秦焚書,伏生把書藏在壁裡。亂後去取:「亡數十篇,獨得二十九篇。」他年九十餘,走不動,朝廷派掌故去受書:「詔太常使掌故晁錯往受之。」只一個字不同:這趟在《史記》裡是晁錯,在《漢書》裡是朝錯。家當就這些:一堵破壁、一個老人、一個使者、二十九篇,也是下面所有傳承的第一環。

一、壁裡的二十九篇

二十九篇往下是師承。《史記》一句句給:「伏生教濟南張生及歐陽生,歐陽生教千乘兒寬。」兒寬那個窮弟子——給同學做飯、走路帶經——寫在《五十名博士弟子》一篇裡,這裡只取《漢書》的一句斷語:「歐陽、大小夏侯氏學皆出於寬。」另一條線也在這兩頁:孔壁古文尚書,「安國以今文讀之……逸書得十餘篇」,但「遭巫蠱,未立於學官」;司馬遷也曾「從安國問故」。

二、五經各有一個名字

兩書開頭都有一張短名單,說漢初哪一經歸誰。《史記》:「言詩於魯則申培公,於齊則轅固生,於燕則韓太傅。言尚書自濟南伏生。言禮自魯高堂生。言易自菑川田生。言春秋於齊魯自胡毋生,於趙自董仲舒。」《漢書》是同一批人,字有出入:胡毋生作胡母生,韓太傅名韓嬰,田生即田何。易的譜系最長:《史記》說「六世至齊人田何」,《漢書》把六個名字寫開——商瞿、橋庇、馯臂、周丑、孫虞、田何——再往下田何傳王同,王同傳楊何,收在「要言易者本於楊何之家」。

詩分三家,即名單上那三位。轅固那條不是譜系,是一場爭論:「與黃生爭論景帝前」,爭湯武是受命還是弒。轅固說天下之心歸湯武;黃生說冠再破也要戴在頭上,履再新也要穿在腳下,這是上下之分;景帝收尾:「食肉不食馬肝,不為不知味;言學者無言湯武受命,不為愚。」後來九十餘,對公孫弘說:「務正學以言,無曲學以阿世。」

三、弟子多少

數字在兩書分開。同一句,中間一個字不同:「弟子自遠方至受業者百餘人」(《史記》),「千餘人」(《漢書》)。接著數博士:「弟子為博士者十餘人」,再列官:孔安國至臨淮太守,周霸至膠西內史,夏寬至城陽內史,碭魯賜至東海太守,蘭陵繆生長沙內史,徐偃膠西中尉,闕門慶忌膠東內史;又「學官弟子……至於大夫、郎中、掌故以百數」,收一句「言詩雖殊,多本於申公」。他本人只有一場:「天子問治亂之事,申公時已八十餘,老,對曰:『為治者不在多言,顧力行何如耳。』」

講學本身只被寫了兩筆。董仲舒:「下帷講誦,弟子傳以久次相受業,或莫見其面」,又「蓋三年董仲舒不觀於舍園」。王式教昌邑王,沒有諫書,因為書就是三百五篇:「臣以《詩》三百五篇朝夕授王……臣以三百五篇諫,是以亡諫書。」

四、家法

頁面管學派叫「學」,一個一個數下去:「繇是《易》有施、孟、梁丘之學」「由是《尚書》世有歐陽氏學」「由是《尚書》有大小夏侯之學」「由是《禮》有大戴、小戴、慶氏之學」「由是《公羊春秋》有顏、嚴之學」。把學派綁住的是「師法」:孟喜「得《易》家候陰陽災變書,詐言師田生且死時枕喜膝,獨傳喜」,朝廷聽說了,「上聞喜改師法,遂不用喜」——改了師法,官就沒了。另一頭,秦恭「增師法至百萬言」。

五、祿利之路

公孫弘由《春秋》白衣而至三公,替學官請了一道令。那道令本身——每個博士席位配五十個弟子、免其徭役、一年一考、考過補官考不過罷退——是《五十名博士弟子》那篇的正題;在這兩頁上它只起一個作用:從此師承有了名冊,《漢書》才數得下去。

《漢書》接著數編制:昭帝「增博士弟子員滿百人」,宣帝末「增倍之」;元帝「能通一經者皆復」,數年「以用度不足,更為設員千人」,郡國置《五經》百石卒史;成帝末「增弟子員三千人」,「歲餘,復如故」;平帝時王莽秉政,歲課「甲科四十人為郎中,乙科二十人為太子舍人,丙科四十人補文學掌故」。哪一經哪時立,也只開了個頭:「初,《書》唯有歐陽,《禮》後,《易》楊,《春秋》公羊而已」——起初只這四家,其餘陸續加立,至平帝立古文尚書。

到篇末,《漢書》才說這些數目的意思:「贊曰:自武帝立五經博士,開弟子員,設科射策,勸以官祿,訖於元始,百有餘年,傳業者浸盛,支葉蕃滋,一經說至百餘萬言,大師眾至千餘人,蓋祿利之路然也。」這是班固的贊語,不是經的說明,不是制度條文;說的是路,不是每個人為什麼走上來。《史記》這頭另有一句評,評的是另一件事:「太史公曰:余讀功令,至於廣厲學官之路,未嘗不廢書而嘆也。」一個嘆功令,一個說祿利,都是議論,都在記事之外。

  • 兩書同一條傳統:《漢書》多本《史記》而加詳,非兩份獨立證據;同句裡數字與字形不同——申公弟子百餘人/千餘人、晁錯/朝錯、兒寬/倪寬、胡毋生/胡母生、三代學名「殷曰序,周曰庠」/「殷曰庠,周曰序」——並列不裁斷。
  • 「祿利之路」是班固的贊語(「贊曰」),不當經的說明、不當制度條文,也不推個人動機;不寫「經學發展」「儒學獨尊」通論。
  • 數字照錄:五十人、百餘人/千餘人、二十九篇、十餘篇、十餘人、以百數、倍之、千人、三千人、甲乙丙三科四十/二十/四十人、百餘萬言、千餘人——不相加、不折算。
  • 頁面層次:《漢書》頁小標題(序、丁寬……)是維基文庫編者所加,非班固原文;《史記》頁末「索隱述贊」是唐人司馬貞的贊,非《史記》正文;兩頁白文無注。
  • 分線:九章律、漢法條、七略校書、扁鵲與倉公兩篇各是別篇;本篇只寫五經師承與學官名冊。

從一堵壁到一道令:壁裡二十九篇;一個走路帶經、停下就誦的弟子;五張名單;百餘人或千餘人,看是哪本書;施、孟、梁丘這樣數下去的學派;一道定下五十人的令;最後一句贊,說這條路成了什麼。頁面從頭到尾沒寫過一堂課。

延伸閱讀:什伍連坐:秦的法怎麼落到里巷 · 三個案子:張釋之怎麼判 · 屠狗、販繒、吹簫辦喪:漢初功臣的老本行

參考來源與延伸閱讀

  1. 《史记》卷一百二十一〈儒林列传〉(西汉司马迁撰;维基文库本,白文,无注;页末另收「索隱述贊」,为唐人司马贞所作,非《史记》正文) — 太史公曰:余讀功令,至於廣厲學官之路,未嘗不廢書而嘆也. The five name-list lines: 言詩於魯則申培公,於齊則轅固生,於燕則韓太傅。言尚書自濟南伏生。言禮自魯高堂生。言易自菑川田生。言春秋於齊魯自胡毋生,於趙自董仲舒. Fu Sheng: 秦時焚書,伏生壁藏之……亡數十篇,獨得二十九篇; 詔太常使掌故晁錯往受之. Shangshu chain: 伏生教濟南張生及歐陽生,歐陽生教千乘兒寬; 兒寬 行常帶經,止息則誦習之. Shen Gong: 弟子自遠方至受業者百餘人; 弟子為博士者十餘人. Gongsun Hong's memorial: 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復其身。太常擇民年十八已上,儀狀端正者,補博士弟子……一歲皆輒試,能通一藝以上,補文學掌故缺. Dong Zhongshu: 下帷講誦,弟子傳以久次相受業,或莫見其面,蓋三年董仲舒不觀於舍園. Sang Hong's 易 chain: 六世至齊人田何; 要言易者本於楊何之家.
  2. 《汉书》卷八十八〈儒林传〉(东汉班固撰;维基文库本,白文,无注;页面小标题如「丁寬」「施讎」为维基文库编者所加段落名,非班固原文) — The opening: 《六藝》者,王教之典籍,先聖所以明天道,正人倫,致至治之成法也. Same name-list with variants: 於齊則胡母生 (Shiji: 胡毋生); the messenger is 掌故朝錯 (Shiji: 晁錯); Shen Gong's school has 弟子自遠方至受業者千餘人 (Shiji: 百餘人). The statute and its growth: 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昭帝時……增博士弟子員滿百人,宣帝末增倍之……更為設員千人……增弟子員三千人……歲課甲科四十人為郎中,乙科二十人為太子舍人,丙科四十人補文學掌故. House methods: 繇是《易》有施、孟、梁丘之學; 上聞喜改師法,遂不用喜; 恭增師法至百萬言. The verdict: 贊曰:自武帝立《五經》博士,開弟子員,設科射策,勸以官祿……蓋祿利之路然也. The establishment sequence: 初,《書》唯有歐陽,《禮》後,《易》楊,《春秋》公羊而已; 至孝宣世……至元帝世……平帝時,又立《左氏春秋》、《毛詩》、逸《禮》、古文《尚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