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庚遷都：五邦與三篇訓話

《盤庚上》開頭就是場面：「盤庚遷于殷，民不適有居。率吁眾戚出矢言。」——盤庚遷到殷，民眾覺得這地方住不慣；於是他把眾人召到庭前，說了一番話。接下來是「王命眾，悉至于庭。王若曰：格汝眾。予告汝訓」——王把人都叫到院子裡，開口訓話。整篇留下來的是一場關於搬家的爭論，不是城圖。

于今五邦

王的第一層理由是過去：「先王有服，恪謹天命；茲猶不常寧，不常厥邑，于今五邦。」——先王謹守天命，尚且不能長久安寧，不固定在一個城邑，到如今已經五個都城了。這話是他自己說的，用的是「五邦」——五個都邑，不是五次搬家；至於那五個在哪裡，這一篇沒有列。

《史記·殷本紀》講同一件事，卻是另一套說法：「帝盤庚之時，殷已都河北，盤庚渡河南，復居成湯之故居，迺五遷，無定處。殷民咨胥皆怨，不欲徙。」——盤庚之時，殷已經在河北，他渡河南，回到成湯的舊居，於是「五遷」，沒有定處；民眾都埋怨，不想搬。目的地，這裡寫的是「成湯之故居」，後文又寫「治亳」；《尚書》寫的是「遷于殷」。兩處不一致，這篇不替它們調和。

「五」到底是哪五次，兩書也都沒有開名單。《史記》前面提過「中丁遷于隞，河亶甲居相，祖乙遷于邢」幾處，又說過「自契至湯八遷」，但這些都不是盤庚那「五邦」的清單；後世注家各排各的，本篇只照錄「五邦」「五遷」兩個說法，不拼成一條路線。

三篇

《尚書》裡盤庚有上、中、下三篇。這三篇是誰、在什麼時候寫下的，兩家說法就不一樣：《書序》說「盤庚五遷，將治亳殷，民咨胥怨，作《盤庚》三篇」，像是隨事而作；《史記》卻說「帝盤庚崩，弟小辛立……殷復衰。百姓思盤庚，迺作《盤庚》三篇」——盤庚死後，百姓思念他，才作了這三篇。所以不能把這三篇當成盤庚當場講話的逐字記錄；這篇只引《盤庚上》，中、下兩篇不展開。

上篇的內容，是訓話的幾套說法。先擺歷史（先王五邦），再打比方：「若顛木之有由櫱」——倒下的樹還會發新芽，新邑就是那個新芽；「若網在綱，有條而不紊」——網提在總繩上，才有條理；「若農服田力穡，乃亦有秋」——農夫盡力耕作，才有秋收。中間借遲任的話：「人惟求舊；器非求舊，惟新」——人求舊的，器物不求舊的，只求新的。最後是賞罰與警告：「無有遠邇，用罪伐厥死，用德彰厥善。邦之臧，惟汝眾；邦之不臧，惟予一人有佚罰」——不分遠近，有罪就罰，有德就表彰；國好，是眾人的功勞，國不好，是我一人的過失。還有一句針對流言：「汝曷弗告朕，而胥動以浮言，恐沈於眾？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邇，其猶可撲滅？」——有話為什麼不對我說，卻拿流言去煽動眾人？野火燎原，近不得，還撲得滅嗎？

搬的是什麼

兩書對「搬家」這件事本身，寫得都很少。過程只有一句「涉河南」（《史記》）；結果是「行湯之政，然後百姓由寧，殷道復興，諸侯來朝」（《史記》）。沒有路線，沒有人數，沒有城的樣子，更沒有「先規劃後營建」的記載。能看見的是：一次渡河，一場抱怨，一番訓話，一個後來被寫成「復興」的結果。

訓話的邏輯值得單說。它把「過去搬過五次」當作「現在還可以再搬」的理由，把新邑說成天命所在（「天其永我命于茲新邑」），把服從說成果實（「乃亦有秋」），最後又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這是一套說服人的話，不是一道行政命令；盤庚要的不是城圖，是眾人肯走。

材料沒有的

沒有的東西要列清楚：城的佈局、城牆、街道、宮室，兩書都沒有；人口、里程、時間，也沒有；「五邦」是哪五個，沒有名單；《盤庚》三篇是不是盤庚時語，學界有爭論，這篇不寫死。還有一層：《尚書》是傳世的講話文本，《史記》是西漢人的敘述，後者還給出「死後百姓作三篇」這一說，兩者不是簡單的轉述關係，所以不能把《史記》的「亳」和《尚書》的「殷」縫成一個地名。

於是「盤庚遷都」能寫的，是兩句話：一個王說已經有過五個都城，還要再搬一次；一群人抱怨，不想走；三篇訓話留下來，講歷史、打比方、許願、威脅，最後說國好國壞的責任在誰。至於新都怎麼規劃、多少人搬過去、路上走了多久，材料不回答。

怎麼讀

當「商代城市規劃」讀會落空；當政治說服讀，處處有東西：先王的歷史、樹的比喻、網的比喻、農事的比喻、遲任的格言、賞罰的界線、流言的警告、責任的歸屬。這些是講話的技術，也是王權在搬家這種大事上如何向眾人交代的樣本。所以這兩頁留下的，是一次搬家的爭論：五個都城了，還要再搬；王說倒樹會發新芽，眾人說住不慣；後來的史家說，搬成之後殷道復興。城的模樣沒有留下來，爭論的聲音留下來了——盤庚遷都進入歷史，靠的不是一張圖，是一番話。

延伸閱讀：一堵夯土牆怎麼築起來：漢長安的城牆、城門與城下壕 · 兩座都城，兩套尺寸：金上京與金中都 · 曹操的鄴城：一條中軸、七座城門、三座高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