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城以北的市：遼南京的城坊與戶口

遼的南京，宮城以北有市。這個市的貨物，要等城破一百年後，才由南宋人用「陸海百貨，聚於其中」八個字寫下來。城是整體接收的：938 年石晉割十六州，遼太宗把唐人的幽州城升為南京，城牆、城門、坊巷照舊留著。寫這座城的有兩部書，作者都不住在這城裡。

整體接收的城

先給骨架的是《遼史·地理志》：「城方三十六里，崇三丈，衡廣一丈五尺。敵樓、戰櫓具。八門：東曰安東、迎春，南曰開陽、丹鳳，西曰顯西、清晉，北曰通天、拱辰。」大內在西南隅，皇城裡有景宗、聖宗兩座御容殿；門有樓閣，球場在門南，東邊是永平館；皇城西門顯西「設而不開」；西城牆頭有涼殿，東北角有燕角樓。再往下它就不細寫了：「坊市、廨舍、寺觀，蓋不勝書。」

戶口按縣記，不按城記。管著城北一半的析津縣，戶二萬；宛平縣，戶二萬二千。南京道六州十一縣各有戶數，其中一條能看出縣是怎麼來的：香河縣本是武清縣孫村，「遼於新倉置榷鹽院，居民聚集」，於是分武清、三河、潞三縣的戶置縣——一個鹽務機構聚出了一個新縣。南宋那部書給的是整數：「戶口三十萬」。那是追述的約數，不能與兩縣戶數相加。

宮城以北的市

市的樣子，主要靠《契丹國志》：「大內壯麗，城北有市，陸海百貨，聚於其中；僧居佛寺，冠於北方。錦繡組綺，精絕天下。膏腴蔬蓏、果實、稻粱之類，靡不畢出，而桑、柘、麻、麥、羊、豕、雉、兔，不問可知。水甘土厚，人多技藝，秀者學讀書，次則習騎射，耐勞苦。」葉隆禮 1180 年進書，採舊記與宋人使遼的記載；他沒進過這座城。

《遼史》裡唯一接近親見的人是宋使王曾，他的行程錄被抄進了地理志：從雄州白溝驛渡河，四十里到新城，七十里到涿州，六十里到良鄉，渡盧溝河（即桑乾河），再六十里到幽州，「號燕京」。「子城就羅郭西南為之。正南曰啟夏門，內有元和殿，東門曰宣和。城中坊閈皆有樓。」他還記了兩座寺：憫忠寺，唐太宗為征遼陣亡將士所造；開泰寺，魏王耶律漢寧造——「皆遣朝使遊觀」。南門外有於越王廨，為宴集之所；門外永平館，舊名碣石館，「請和後易之」，講和後改的名；館南就是桑乾河。

宮城做什麼用

南京的宮城，一年裡大部分時間不是皇帝住的地方，是南面的一套儀注和官署：御容殿供著景宗、聖宗，球場、永平館、於越王廨，都是朝會、宴使、比球的場所。錢也在南京管：《契丹國志》列五京財賦官署，頭一條就是「燕京三司」。軍事上這裡是防宋的總管府：「燕山路」下置燕京都總管府、節制馬步軍控鶴指揮使、都統軍司、牛欄監軍寨、石門詳穩司、南北皮室司、猛拽刺司，都隸總管府。

南京的日曆裡還留著一塊草原。城東南九十里是延芳淀，「方數百里，春時鵝鶩所聚，夏秋多菱芡」。每年季春，國主到這裡弋獵：衛士穿墨綠衣，各持連錘、鷹食、刺鵝錐，在水邊列開，相距五七步；上風擊鼓，驚鵝離水，國主親放海東青鶻去抓。鵝落下，怕鶻力不勝，眾人用佩錐刺鵝，取脂餵鶻。「得頭鵝者，例賞銀絹。」城與淀，是同一個季節的兩半。

路、水與牆裡裝的東西

王曾的行程也是一份入城說明書：末四程四十、七十、六十、六十里，最後渡盧溝——就是《遼史》裡的桑乾河，「南即桑乾河」。地理志再列門戶：居庸、松亭、榆林三關，古北之口；桑乾河、高梁河、石子河；大安山、燕山，中間有瑤嶼。這樣的位置，先是堡壘，然後才是市場。《契丹國志》說得直白：遠望數十里「宛然如帶，迴環繚繞」，是「真用武之國」。

有了這個框，市場本身反而空著。《遼史》一句「蓋不勝書」帶過，兩部書裡沒有南京的市令、行鋪名單和市稅數字。城的經濟靠什麼，只能從零碎條目裡推：新倉的榷鹽院聚出一個縣；燕京三司管著南邊的財賦；南宋人覺得這裡的錦繡組綺「精絕天下」。這些都不是價錢。

三個證人，不是一個

兩部書不是一種證據。《遼史》是 1344 年元人修的，脫脫領銜，本於遼的實錄一類材料；地理志寫的是制度——城牆、城門、州縣、戶數——是元人對遼制的整理。《契丹國志》是南宋葉隆禮 1180 年進書，採舊記與宋人使遼的記載，寫在遼亡之後；它誇這座城的物產，誇的是一座已經失去的北方都城。王曾的行程錄收在第一部書裡，卻是第三個聲音：一個宋使在十一世紀初走過這條路，看見過這些坊。三個證人，不能揉成一句話。

所以這座城可以說清，卻沒法對帳。三十六里城牆、八門、西南隅的大內、坊閈上的樓、城北的市、兩縣二萬與二萬二千戶、南宋書裡一個「三十萬」的整數——這是框。缺的是市場之所以為市場的東西：攤位、行會、稅、價錢、買賣的人。書裡唯一有活人的場面還不在市上：延芳淀春獵，得了頭鵝的衛士，賞的是銀和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