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箜篌，行路成市：北魏洛陽的樂伎

洛陽青陽門附近的一處宅子裡，一個女人彈起箜篌，唱的是《明妃出塞》。歌聲「哀聲入雲」，路上的人停下來聽，「行路聽者，俄而成市」——不多一會兒，街上聚成了市。她叫徐月華，原是高陽王元雍家的樂伎。

自家養樂隊的一戶人家

元雍是北魏的丞相，封高陽王。楊衒之寫他家的樂，不鋪陳財富，只寫排場：出門時鳴騶開道、笳聲哀轉，進門則「歌姬舞女，擊筑吹笙，絲管迭奏，連宵盡日」。音樂在這裡不是消遣，是一戶大族的家當，規模和一支軍隊差不多。這份排場也不只是私人的：正光年間朝廷給羽葆鼓吹、虎賁班劍百人——鼓吹是儀仗裡的樂隊，也是品級的標記。

元雍被爾朱榮所殺之後，宅子捨為寺院，即高陽王寺。這些做樂的女人的下場，書裡只有一句：「及雍薨後，諸妓悉令入道，或有嫁者。」——或送去出家，或嫁人。她們不是一個能自己決定去處的群體，隨著主人的死被一次處置掉。

把一條街變成市的女人

徐月華是這群人裡留下名字的一個：「善彈箜篌，能為明妃出塞之歌，聞者莫不動容。」永安年間，她成了衛將軍原士康的側室，宅子靠近青陽門。她在門前彈唱，才有開頭那一幕——「哀聲入雲，行路聽者，俄而成市」。《明妃出塞》唱的是王昭君出塞；一個自己被從一家轉到另一家的樂伎，在街上唱一個被送離家鄉的女人。她抱的箜篌是外來樂器，一般認為經中亞傳入，聲音與寺牆裡的鐘磬鼓樂不是一回事。

她還常對原士康說起舊主家的另外兩個女子：一個叫修容，能唱《綠水歌》；一個叫艷姿，善《火鳳舞》，「並愛傾後室，寵冠諸姬」。原士康聽了，便常讓她彈《綠水》、《火鳳》兩曲。這一段寫得極省：一個改嫁的樂伎，用舊主人家的曲目在新家裡說話，而新主人點這兩支曲子，是把舊日的主人一併請了回來。

不許男人進的尼寺

另一處舞台在寺院裡。景樂寺是孝文帝之子、清河王元懌所立。每到六齋之日，寺裡「常設女樂，歌聲繞梁，舞袖徐轉，絲管寥亮，諧妙入神」。但「以是尼寺，丈夫不得入」——這是尼寺，男子不得進；能進去看的人，「以為至天堂」。元懌死後，寺禁稍寬，「百姓出入，無復限礙」。

後來汝南王元悅重修此寺，「召諸音樂，逞伎寺內」，又添了奇禽怪獸在殿庭間起舞，以及「飛空幻惑」之類的幻術：「剝驢投井，植棗種瓜，須臾之間，皆得食之。」看的人「目亂精迷」。到建義年間（528）之後，洛陽屢經大戰，「此戲遂隱」——這套演出就消失了。

樂與尼寺的關係還有旁證。昭儀尼寺在四月七日出像往景明寺，「伎樂之盛，與劉騰相比」。瑤光寺是宣武帝所立，住的是「椒房嬪御」與「名族處女」——宮女與士族女子出家之所；永安三年（530）爾朱兆入洛陽縱兵大掠，有胡騎數十人入寺淫穢，此後「頗獲譏訕」，京師裡便傳開一句順口溜：「洛陽女兒急作髻，瑤光寺尼奪女婿。」這話刻薄，卻是當時人對尼寺最直接的觀感。

記錄裡沒有的那一半

這些記載給得出場面，給不出賬目：沒有曲譜，沒有樂器尺寸，沒有一場演出的報酬，也沒有觀眾的人數——最具體的一句只是「俄而成市」。楊衒之是朝官，書寫成於北魏遷鄴之後，追記一座已經失去的都城；他寫排場的那些數字，既像實錄，也像對豪奢的控訴，讀時要把這兩層分開。

能確定的只有：樂伎在王侯家裡是被統計的財產，在街上是能把人聚成市的聲音，在寺院裡是六齋的一部分。三者之間並沒有一道牆——同一個人可以先後出現在這三處。至於誰在聽、誰付錢、她們自己怎麼想，史料沒有留下；徐月華這個名字，留在一本寫寺院的書上，而不是寫樂人的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