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晉的一枚小錢，可以帶著一個私人的名字。《晉書·食貨志》寫元帝過江之後的錢：「晉自中原喪亂，元帝過江，用孫氏舊錢，輕重雜行，大者謂之比輪，中者謂之四文。吳興沈充又鑄小錢，謂之沈郎錢。錢既不多，由是稍貴。」沈郎就是吳興人沈充。於是市上同時有三種錢：孫吳舊錢，輕重不齊，大的叫比輪，中等的叫四文；再加上沈充鑄的小錢，民間按鑄錢人的姓叫它沈郎錢。最後一句是落點：錢不多，所以貴。
一、過江之後：舊錢與沈郎錢
「輕重雜行」是這卷志自己的說法。往前讀幾句，能看見這批舊錢的來歷：孫權鑄過大錢，一當五百，又鑄當千錢，「錢既太貴，但有空名，人間患之」；聽百姓說不便，就「省息之，鑄為器物，官勿復出也」——熔成器物，不再發行。東晉用的就是這批錢的餘緒。本頁不說還剩多少。三個名字也值得看：比輪按形狀叫，四文按數目叫，沈郎錢按鑄錢的人叫——兩個是描述，一個是人名。至於一枚多重、直徑多少、鑄了多少，本頁一個字也不給。
二、太元三年：銅往南走
同一段裡有一道詔書，是這本志裡少見的把「錢為什麼少」寫成一條路線的文字。孝武帝太元三年詔曰：「錢，國之重寶，小人貪利，銷壞無已……廣州夷人寶貴銅鼓，而州境素不出銅，聞官私賈人皆於此下貪比輪錢斤兩差重，以入廣州，貨與夷人，鑄敗作鼓。其重為禁制，得者科罪。」按詔書自己的說法：夷人看重銅鼓，廣州本州不出銅，官私商人貪比輪錢斤兩重，把銅錢帶到廣州賣給他們，他們熔了鑄鼓。於是嚴禁，抓到治罪。
這條記載給的是方向、誘因和一次回應，不給數量，也不說禁令有沒有用。還有一處接縫：詔書把銷錢的原因寫成「小人貪利」，是民間的貪與毀；同一卷志裡，孔琳之解釋錢為什麼廢，說的是「兵亂積久」。兩種解釋不在一處，本篇並列，不合併。
三、桓玄的提議：只有一句話
「安帝元興中，桓玄輔政，立議欲廢錢用穀帛。」這句之後，本頁直接轉到孔琳之的駁議，中間沒有別的話。也就是說，主張廢錢的那一邊只留下這一句概括：沒有理由，也沒有方案——穀帛怎麼折價、比價怎麼定、舊錢怎麼收，一概不記。有原話的只有反對的一邊。這一點得先說清：一頁上只有一方留下長議，不能當成兩方都充分陳述過的辯論來讀。
四、孔琳之的駁議
孔琳之先否認穀帛能當錢用。他引《洪範》八政「貨為食次」，說錢是「交易所資」；又說「故聖王制無用之貨，以通有用之財，既無毀敗之費，又省難運之苦」——錢的好處是不爛、好搬。穀帛反過來：「穀帛為寶，本充衣食，分以為貨，則致損甚多」，還要「勞毀於商販之手，耗棄於割截之用」。他舉鍾繇的話為證：「巧偽之人，競濕穀以要利，制薄絹以充資。」把穀弄濕、把絹織薄就能多換東西，而「魏世制以嚴刑，弗能禁也」。
第二層他解釋錢為什麼少了：「錢之不用，由於兵亂積久，自致於廢，有由而然，漢末是也」——是戰亂久了自然廢下來的。既已用錢又忽然廢掉，「百姓頓亡其利」；「致富之道，實假于錢，一朝斷之，便為棄物」，結果是「有錢無糧之人，皆坐而饑困」。末句：「愚謂救弊之術，無取于廢錢。」本頁記結果：「朝議多同琳之，故玄議不行。」
五、南朝的續篇：另一頁從劉宋寫起
《通典》講錢幣的兩卷，這一卷（食貨九·錢幣下）從劉宋寫起，東晉不在這一頁。所以兩頁不是同一段歷史的兩種記載，而是一條線的前後兩段。劉宋元嘉七年立錢署、鑄四銖錢；不久有人主張「以一大錢當兩」，這次兩方都有話。何尚之反對：「數少則幣重，數多則物重，多少雖異，濟用不殊」，而「以一當兩」只是「徒崇虛價者也」。沈演之則主張：「用彌廣而貨愈狹」，加上「競竊翦鑿，銷毀滋繁，刑雖重禁，奸弊方密」。朝廷聽了沈演之，一錢當兩，施行一陣，「公私非便，乃罷」。
南齊兩條。建元四年孔覬上書，說三吳連年被水而「糴不貴」，「是天下錢少，非穀穰賤」；又說「鑄錢之弊，在輕重屢變」，主張重開錢府、錢重五銖「一依漢法」，朝廷於是「使諸州大市銅」，逢皇帝去世而止。齊武帝時竟陵王蕭子良上表，把物價寫成數字：「頃錢貴物賤，殆欲兼倍」，農人「斛直數十」，織戶「疋才三百」；原因是賦調有定期、按現值交納，而東邊流通的錢多被剪鑿，「公家所受，必須圓大，以兩代一」。這些數目照錄，不折成別的單位。
到梁，本頁寫的不是一種錢，而是一片拼起來的局面：「梁初，唯京師及三吳、荊、郢、江、湘、梁、益用錢，其餘州郡則雜以穀帛交易，交、廣之域則全以金銀為貨。」（杜佑句下夾注今地名，那是注，不是正文。）梁鑄五銖「重四銖三參二黍，其百文則重一斤二兩」，又鑄去掉內郭的「公式女錢」，徑一寸；另有太平百錢、定平一百、稚錢、對文錢、豐貨錢、布泉錢等，末了一句「此等輕重不一」。普通年間議罷銅錢、改鑄鐵錢，鐵賤易得，人人私鑄；到大同以後「所在鐵錢，遂如丘山，物價騰貴」，交易「以車載錢，不復計數，而唯論貫」。連一串多少枚也在變：破嶺以東八十為陌，江、郢以上七十，京師九十；詔令通用足陌，人不從，末年只以三十五為陌。
兩頁不給的也清楚：任何一朝鑄了多少錢、銅料出多少、私鑄規模多大、錢荒持續幾年，都沒有；窖藏兩頁都不提，本篇也不補。兩頁做的活也不同：《晉書》留下完整的一場爭論，只是一方缺原文；《通典》留下一串措施與價格。所以本篇不算「貨幣經濟是進是退」——這兩頁能給的，只是一個政權在為自家錢的輕重反覆爭論，和幾個說話的人。
延伸閱讀：問鼎：一件銅器的輕重與一句「在德不在鼎」 · 焚券：戰國的借據、利息與一次燒券 · 千石魚陂：漢代的魚塘與海租
參考來源與延伸閱讀
- 房玄龄等《晋书》卷二十六〈食货志〉（维基文库本，未与点校本复核） — The Eastern Jin section in four sentences: 'Since the disorders in the Central Plain, when Emperor Yuan crossed the river he used Sun's old coins, heavy and light mixed together: the largest were called Bi-lun, the middle ones Si-wen. Shen Chong of Wuxing also cast small coins, called Shen-lang coins. As coins were not plentiful, they accordingly grew dear' (晉自中原喪亂……錢既不多，由是稍貴). Later in the section the Taiyuan 3 edict on coin going south to Guangzhou, then 'In the Yuanxing era of Emperor An, Huan Xuan, managing the government, set up a proposal to abolish money and use grain and cloth' (立議欲廢錢用穀帛), Kong Linzhi's long rebuttal, and 'the court's discussion mostly agreed with Linzhi, so Xuan's proposal was not carried out' (朝議多同琳之，故玄議不行). The section records none of Huan Xuan's reasoning. Before the Eastern Jin part it also carries Han and Wei material on the same question (Zhang Lin's grain-and-cloth tax under Emperor Zhang, Liu Tao under Emperor Huan, Dong Zhuo's small coins); that belongs to earlier dynasties and is not used here except to mark the seam.
- 杜佑《通典》卷九〈食货九·钱币下〉（维基文库本，未与点校本复核） — The coinage chapter that opens with Liu Song, not the Eastern Jin: 'In the seventh year of Yuanjia of Emperor Wen of Song a coin office was set up and four-zhu coins cast' (宋文帝元嘉七年，立錢署，鑄四銖錢). It carries He Shangzhi's and Shen Yanzhi's opposed speeches on making one coin pass for two; Kong Ji's letter under Qi ('this is the realm's shortage of money, not a glut of millet' 是天下錢少，非谷穰賤); Xiao Ziliang's memorial with prices ('a hu brings a few tens, a bolt brings only three hundred' 斛直數十……疋才三百); and the Liang patchwork, iron coins and string-sizes. Du You's interlinear glosses giving Tang province names sit inside the text and are notes, not the received tex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