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布的尺寸，寫在《漢書·食貨志》講「貨」的那一段裡：「布帛廣二尺二寸為幅，長四丈為匹。」有意思的是它出現的位置——不在講紡織的地方，而在講金、刀、泉、布、帛這五種「貨」的地方。布在這裡不是織物，是貨。
一匹布：二尺二寸與四丈
把這一段照錄：「凡貨，金錢布帛之用，夏殷以前其詳靡記云。太公為周立九府圜法：黃金方寸，而重一斤；錢圜函方，輕重以銖；布帛廣二尺二寸為幅，長四丈為匹。故貨寶於金，利於刀，流於泉，布於布，束於帛。」三樣東西各給一個規格：金按方寸與斤，錢按圜方與銖，布帛按幅與匹。尺寸照錄，單位仍用尺、寸、丈，本篇不折成釐米。
要說明這一頁給了什麼、沒給什麼。給的是兩個數：幅寬二尺二寸，匹長四丈。沒給的是：這個「尺」實際多長、誰來量、用什麼量、量出來不合標準的布怎麼辦。這一段也沒有說這是「紡織標準」；它說的是「貨」的規格，布帛在裡面與金、錢並列。
不能賣的布
另一頁《禮記·王制》給的是另一種東西：一張禁售單。開頭一句是原則：「凡執禁以齊眾，不赦過。」下面一項一項列出來：「有圭璧、金璋，不粥於市；命服、命車，不粥於市；宗廟之器，不粥於市；犧牲，不粥於市；戎器，不粥於市；用器不中度，不粥於市；兵車不中度，不粥於市；布帛精麤不中數，幅廣狹不中量，不粥於市；姦色亂正色，不粥於市；錦文、珠玉、成器不粥於市；衣服、飲食不粥於市；五穀不時，果實未孰，不粥於市；木不中伐，不粥於市；禽獸魚鱉不中殺，不粥於市。關執禁以譏，禁異服，識異言。」「粥」讀作「鬻」，就是賣；一般認為如此，本頁無注。
分層是這一篇的關鍵。關於布的那一項——「布帛精麤不中數，幅廣狹不中量」——只是這張清單裡的一條，前面是圭璧金璋、命服命車、宗廟之器、犧牲、戎器，後面是姦色、錦文珠玉、衣服飲食、五穀不時、果實未孰、木不中伐、禽獸魚鱉不中殺。這是市場禁售的規矩，不是紡織業的標準：它管的是「什麼可以進市場」，不是「布該怎麼織」。
兩頁的層差也就清楚了：《漢書》給一匹布的尺寸（幅二尺二寸、匹四丈），《禮記》給一張不許賣的清單（其中一項是幅與精麤不合數的布）。一個給數，一個給禁條；兩頁都沒有說這兩件事怎麼接上——由誰量、量出不合標準的布是退回還是沒收、市署與關吏各管哪一段。這一層不補。
二尺二寸有多寬
尺寸的讀法照原文：「廣二尺二寸」是幅寬，「長四丈」是匹長；四丈就是四十尺，這是原文自己的進位。二尺二寸與四丈之間是什麼比例，本篇不算；一匹布夠做幾件衣服，也不是這一篇的題（那是成衣裁剪的事）。這裡只留兩個數：寬二尺二寸，長四丈。
布為什麼算貨
《漢書》那一段的末句把五樣東西排了序：「故貨寶於金，利於刀，流於泉，布於布，束於帛。」金是寶，刀是有利，泉是流通，布是鋪開，帛是束起——布帛與金、刀、泉並列，是可流通的「貨」。統一寬幅與匹長的尺寸，就發生在這樣的語境裡：不是為了讓布好看，是為了讓它能當「貨」用。這一層也只到原文為止：兩頁都不說布怎麼折錢、怎麼納稅、怎麼在市場上作價。本篇也不涉秦律裡把布折成錢的那一套，那是另一個題目。
兩頁的缺口
兩頁都不給的是：漢尺的實際長度（一尺多長，兩頁不說）、布價、官府查驗幅寬的具體辦法、不合標準的布如何處置、王制這張禁售單由誰執行、執行到什麼程度。這些都是缺口，明寫不補。也不寫「標準化促進商品流通」這類通論：兩頁給的是一個尺寸和一張禁單，不是一套經濟史結論。
回到開頭那兩句：一句說一匹布該多寬多長，一句說不合標準的布不許賣。前一句在講「貨」的漢書裡，後一句在講「禁」的禮記裡；兩句話之間，隔著一整套沒有被寫下來的查驗制度。本篇只把這兩句擺在一起，中間那段空白留白。
延伸閱讀：街巷有馬：漢代的馬價、馬禁與銅馬式 · 以家量貸：齊國的斗怎麼收買了人心 · 問鼎：一件銅器的輕重與一句「在德不在鼎」
參考來源與延伸閱讀
- 班固《汉书》卷二十四下〈食货志下〉（维基文库本，未与点校本复核） — In the passage on 'goods', the bolt of cloth is given a standard in the same breath as gold and coin: 'as for goods — gold, cash, cloth and silk — before Xia and Yin the details are not recorded. The Grand Duke established for Zhou the nine-office round-cast system: gold one cun square and one jin in weight; coin round with a square hole, light and heavy reckoned in zhu; cloth and silk two chi two cun wide as a sheet, four zhang long as a bolt. Hence goods are treasured in gold, profited in knives, circulated in quan, spread in cloth, bound in silk' (布帛廣二尺二寸為幅，長四丈為匹。故貨寶於金，利於刀，流於泉，布於布，束於帛). The chapter sets sizes; it says nothing about who measured them.
- 《礼记·王制》（维基文库本，未与点校本复核） — A long list of things that may not be sold in the market, after the sentence 'all who enforce prohibitions to keep the people uniform do not pardon offences' (凡執禁以齊衆，不赦過): jade and gold tablets, ceremonial dress and carriages, temple vessels, sacrificial animals, weapons, 'vessels not according to measure', 'war chariots not according to measure', 'cloth and silk whose fineness is not according to the count and whose sheet-width is not according to the measure' (布帛精麤不中數，幅廣狹不中量), false colours confusing the true, worked brocade and pearls, clothes and food, grain out of season, fruit unripe, timber not ready to cut, animals not ready to kill — each followed by 不粥於市, 'not to be sold in the market'. The list closes with the pass officials who police it (關執禁以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