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钱怎么过关：开皇五铢的「样钱」与立榜

开皇三年（583）四月，一道诏书发到四面关口：「诏四面诸关，各付百钱为样。从关外来，勘样相似，然后得过。样不同者，即坏以为铜，入官。」商旅从关外进来，关吏把他的钱对着样钱比；像，就放行；不像，当场砸了当铜收走。没有一句改天换地的口号，只有一枚钱摆在另一枚钱旁边。

一道关口

记录只给程序，不给别的。每个关口得一百枚样钱；关吏比对；过关的人要么过，要么丢铜。带劣钱的人罚什么，没写——只写了钱「坏以为铜，入官」。样钱谁铸、多久换一次、关口没有会看钱的人怎么办，也都没写。一百枚是样品，不是一笔钱：关口收着还是用掉，也没写。这些空白在材料里，不在本文里。

这也不是现代的「本位制」。它是关津上的一次核验：国家有一枚它想要流通的钱，关口就是验这枚钱的地方。后来同一个「样」字出现在市场的榜上。两处是一套政策，还是一个习惯的两次应用，材料没有说；这是推测，本文标出来。

钱上写五铢，钱就重五铢

新钱本身铸于开皇元年（581）。《隋书》说：「高祖既受周禅，以天下钱货轻重不等，乃更铸新钱。背面肉好，皆有周郭，文曰『五铢』，而重如其文。每钱一千，重四斤二两。」《通典》把同一件事系在「开皇元年」，《隋书》只说在受禅之后。斤两是隋制，本文不折成克。「天下钱货轻重不等」是它给出的理由：钱不统一，是因为各地的钱轻重不一。

新的地方在那句承诺上：五铢本来是个重量；一枚写着「五铢」的钱，如果真重五铢，就可以拿另一枚钱去对，不必信谁。关口上那套办法之所以讲得通，就是因为钱自己带着规格。至于这规格是不是到处都守住了，材料不说；一枚样钱验的是一枚钱，不是一个铸钱局。

从关口到店门口

同一个办法后来出现在市场上，背景是恶钱之禁：「京师及诸州邸肆之上，皆令立榜，置样为准。不中样者，不入于市。」关口验的是过路人，榜上验的是卖东西的人。这一段系在开皇十年扬州立炉之后，是后期的整顿，不是开皇初年的制度。

旧钱杀了几年才杀下去。《隋书》说新钱行后，前代旧钱——五行大布、永通万国、齐常平——「所在用以贸易不止」；四年（584）「诏仍旧不禁者，县令夺半年禄」；五年（585）正月「诏又严其制」，「自是钱货始一，所在流布，百姓便之」。这里有一处异文：《通典》作「所在勿用……以其贸易不止」，语法和意思都反了；本文从《隋书》，另一本注在这里。罚的是县令，不是用钱的人。

炉子与私铸

官炉少而有点名：开皇十年（590），晋王广「听于扬州立五炉铸钱」；十八年（598），汉王谅「听于并州立五鑢铸钱」，蜀王秀「听于益州立五炉铸钱」；晋王广又请于鄂州白紵山铜矿处置十炉，「诏听置十炉」。「鑢」当是「鑪」之讹，原文照录，注一句。全国一共几炉，没有数。

真正压不住的是私铸，材料写得很具体：用钱「皆须和以锡镴」；锡镴贱，求利的人多，私铸的钱禁不住；朝廷于是「禁出锡镴之处，并不得私有采取」；奸人「磨鑢钱郭，取铜私铸」；到大业以后更坏，「初每千犹重二斤，后渐轻至一斤」，「或翦铁鍱，裁皮糊纸以为钱」。「货贱物贵，以至於亡」是史家的归结语，照引，不展开。

秤不一样

有一个数要小心。杜佑在《通典》注里拿隋钱跟更早的钱比：北齐有令，钱重五铢者听入市用；照「一百钱重一斤四两二十铢」算，一千钱重十二斤以上；隋千钱只有四斤二两。差得太多，杜佑说：「当是大小秤之差耳。」这是他的推测，不是量出来的；两朝的秤制他也没写。所以这两个重量不能摆在同一杆秤上比。

边界列清：不写粮价、物价、购买力；不写钱陌；不写铸钱年额、全国炉数；不折斤两为克；不把样钱当本位制；不把杜佑的秤差说当定论；「钱货始一，百姓便之」只当史评引；不写「统一货币促进经济」这类话。材料给的是：一枚有规格的钱、一道摆着样钱的关、一块立在市场里的榜，和一个「多重」要看用哪杆秤的问题。样钱后来还用了多久，没有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