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殷本纪》写到纣王,有几句话挨得很近。前面已经写他「以酒为池,县肉为林,使男女倮相逐其闲,为长夜之饮」,也写他「资辨捷疾」「材力过人」;接着:「百姓怨望而诸侯有畔者,于是纣乃重刑辟,有炮格之法。」然后是三个人:九侯的女儿不喜淫,纣怒而杀之,「而醢九侯」;鄂侯争得急,「并脯鄂侯」;西伯昌听了私下叹气,被崇侯虎告发,「纣囚西伯羑里」。三种刑名,一段叙述。

同一段里的三种刑

《史记》的写法是先说制度、再举人事:「重刑辟,有炮格之法」是一句概括;「醢九侯」「脯鄂侯」是两个具体的人。后来西伯之臣「闳夭之徒,求美女奇物善马以献纣」,纣赦了西伯;西伯出而献洛西之地,「以请除炮格之刑」,纣也答应了。同一个人、同一章里,炮格先被立、又被请废——这是叙事,不是刑律条文。

《韩非子·喻老》讲同一件事,路子完全不同。箕子看见纣用象牙筷子就害怕,一路推下去:象牙筷不会配陶器,要配犀玉杯;不会吃豆叶,要吃旄象豹胎;不会穿短褐住茅屋,要锦衣九重、广室高台。「居五年,纣为肉圃,设炮烙,登糟丘,临酒池,纣遂以亡。」这一段的结论很明确:箕子见小知大,「见小曰明」。这里只有「炮烙」一个刑名,没有醢,也没有脯。

异文:炮格还是炮烙

两书写法不同:《史记》作「炮格」,《韩非子》作「炮烙」。两书相隔:韩非子是战国末,史记是西汉。本文把两个写法并排摆着,不合成一个「原文」,也不替它们判断哪个字才对——材料只到「两书不一样」这一步。两书写法不同,不是可以校改的笔误,是各自传下来的样子;两书都晚,都晚到足以把这个词传成不同的形状。

用法也不同。《韩非子》只把「炮烙」当成亡国链条上的一环,重点在箕子「见微知著」;《史记》把「炮格」写成一条制度(「有炮格之法」),再配醢、脯两件具体人事,串成失诸侯、亡国的叙事。同一个词,一处是论证材料,一处是叙事道具;两书都没有解释这个词本身。

没有法典

商代没有法典传下来。本文用到的材料里没有甲骨文,也没有商代司法文书——甲骨文是唯一的同时代商代文字,本文没有用。能引的只有两部后世的书写:战国末的《韩非子》和西汉的《史记》。太史公自己说:「自成汤以来,采于书诗。」所以「商代刑罚」这个说法,材料上是从后人叙述里拼出来的,不是从商代档案里读出来的。

时间差要摆出来:《史记》距商亡约一千年,《韩非子》约八百年。两书都是有目的的追述,都拿末代商王说事。它们不是没用——关于这件事,只有它们在说——但能给的,是「对一种刑罚的记忆」,不是「一种刑罚的记录」。

写暴君的笔墨

两书各有各的用处。《韩非子》用纣讲「见小曰明」:从一双象牙筷看出亡国,刑罚只是推论的终点。《史记》用纣讲亡国:重刑、醢、脯、囚西伯、剖比干、囚箕子,一环扣一环,最后牧野败、鹿台火。刑罚在这两处都不是司法记录,是论证与叙事。《韩非子》一个受害者的名字都没有;《史记》点了四个:九侯、鄂侯、西伯、比干。

细节的分寸也要说清:《史记》没写炮格怎么操作,《韩非子》没写醢和脯;两书都没给判例、年份、人数。本文不补这些,也不做猎奇描写——材料没有的,不编;材料有的,只照录刑名与那句概括。读者若想找刑具与操作,这里是找不到的,因为书里本来就没有。克制不是回避,是证据只到这里。

能说的与不能说的

边界列清:无商代法典;无商代司法档案;不引甲骨(本轮材料未用);两书是追述,不是商代文书;「炮格/炮烙」异文并录,不合并、不判字;不写「商代残酷」这类评价;不拿后世刑律补商;不补操作细节与人数;暴力只到刑名,不做描写。刑名不是刑具,刑具也不是法典。

所以能说的是很窄的一件事:同一个亡国故事,战国末的子书和西汉的史书各写了一遍;一个写「炮烙」,一个写「炮格」,一个只提一句,一个配了醢与脯;两段话合起来,能看出「商代刑罚」这个说法是怎么被后人写出来的。商代刑罚的真相,材料到不了;能到的,是后人怎么写它。两个写法、三个刑名,法典该在的地方是一片空白。

参考来源与延伸阅读

  1. 司马迁《史记》卷三·殷本纪 (Sima Qian, Shiji, juan 3, 'Basic Annals of Yin') — Western Han narrative of the last Shang king: after describing the wine pool and meat forest, it says that when the people murmured and the lords revolted, 'Zhou then made punishments severe, and there was the pao-ge method'; he had the Marquis of Jiu pickled (hai) and the Marquis of E cut into dried meat (fu); the Lord of the West sighed, was denounced and imprisoned at Youli, was released after gifts, and later offered land west of the Luo to ask for the abolition of the pao-ge punishment, which Zhou granted. The chapter gives no statute, no date and no procedure.
  2. 《韩非子·喻老》(Han Feizi, 'Yu Lao') — Warring States argument: Jizi saw Zhou's ivory chopsticks and feared the drift to jade cups, rare meats, brocade and high towers; 'after five years Zhou had a meat park, set up pao-luo, climbed the wine-lees hill and looked down on the wine pool, and so perished.' The chapter uses the story to argue 'seeing the small is called clarity'; it names only pao-luo, not the pickling or the jerky, and gives no procedu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