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有一份「小经纪」单子,专记「他处所无者」:替人抄朝报的、写牌额的、糊纸画的、修皮鞋的、磨镜的,一路排下去,中间夹着四样与猫有关的生意——猫窝、猫鱼、卖猫儿、改猫犬。一座城市专门为猫开出四门小生意,这比任何「宋人爱猫」的抒情都实在。

一、每天送来的猫食

开封的猫有日常供应。《东京梦华录》卷三「诸色杂卖」一段,记的是街面上按日上门的杂役:「若养马,则有两人日供切草;养犬则供饧糟;养猫则供猫食并小鱼。」养马要两个人每天切草,养狗供饧糟,养猫供猫食和小鱼——三种动物,三种按日配送的口粮。

同卷还记了买猫的地方:相国寺的万姓交易,「大三门上皆是飞禽猫犬之类,珍禽奇兽,无所不有」。猫和狗就摆在寺门口的大三门,跟飞禽珍兽一起卖。一条线是市场里买,一条线是每天送食,买和养都有人做。

这一条的价值在于「日供」两个字:不是自己家里剩什么喂什么,而是城里有人专门做这行,天天送。猫食和小鱼是两样东西,说明喂猫已经有搭配的意识。

「诸色杂卖」这一条列了一长串日常服务:锢路、钉铰、箍桶、修整动使、掌鞋、刷腰带、修幞头帽子、补角冠;日供打香印、供人家打水、使漆、打钗环、斫柴、换扇柄……养马、养犬、养猫的日供,就夹在这串手艺活里。城市的日常,是由这些按日上门的人撑起来的。

二、四行小经纪

临安那四行,各有分工。猫窝是器物:编的、絮的,给猫睡;猫鱼是饲料:小鱼干一类,比「猫食」更专门;卖猫儿是活体交易:猫本身也是商品;改猫犬最费解——「改」什么?原文不解释。

这四行在单子上的位置也说明问题:它们夹在「淘井」之后、「鸡食」「鱼食」「虫蚁食」之前,都在日用杂事那一段里。猫食、鸡食、鱼食挨着排,是「养动物」的一整块服务。

「改猫犬」是这批材料里最该标存疑的一条。可能是给猫狗做某种处理,可能是调教、纠正习性,也可能是别的行当;「改」字在宋代也用于「去势」「改易」等义,但把它按到猫狗身上,原文没有这句话。三种读法都只是猜测,没有一条能落实,不能写定。写到这里只能停住:知道有这门生意,不知道它做什么。

三、这些生意养活多少人

《武林旧事》这份单子末尾有一句总账:这些「儿戏之物」名目极多,「每一事率数十人,各专藉以为衣食之地,皆他处之所无也」。一行小生意,平均几十个人靠它吃饭。猫窝、猫鱼、卖猫儿、改猫犬四行加起来,就是上百人的生计。

同一段里还挨着鸡食、鱼食、虫蚁食、诸般虫蚁、鱼儿活——临安的小经纪里有一整块是「养动物的配套服务」。猫只是其中一类;城里人养的东西多,服务就分得细。

四、没有写的那些

猫怎么进家门,这两段材料没有写。后世常引诗人陆游写「裹盐迎得小狸奴」来讲「聘猫」的习俗,那是有文献的,但不在这两段材料里,本文不替它作证;至于「聘猫」是不是家家如此,材料更不足以判断。

开封与临安隔着一百多年,写法也不一样:开封的猫在相国寺的大三门和按日送食的服务里,临安则把猫窝、猫鱼、卖猫儿拆成专门的小行当。「小经纪」这个名目本身就说明分工更细;但两书体例不同,不能当成一条直线上的进步。

价钱也没有:猫多少钱一只、猫鱼怎么卖、猫窝什么价,一概不载。数量没有,品种也没有;「狸奴」是诗里的叫法,宋人街上怎么唤猫,这两段不写。

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猫在宋代城市里有一条完整的供应链——住的窝、吃的鱼、卖的猫、以及一门至今说不清的「改猫犬」。养猫不是文人雅趣的专利,它养活了街上的一批手艺人。四行凑起来,猫在城市里有吃、有住、有来处,还有一门说不清的服务。至于猫自己,材料不给它一句话;它在账上,只是四行生意里的那个「猫」字。

参考来源与延伸阅读

  1. 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三·诸色杂卖 (Meng Yuanlao, Dongjing Meng Hua Lu, juan 3, "Sundry Street Trades") — The daily animal services of Kaifeng: two men a day cutting grass for horses, fermented grain for dogs, and cat food with small fish for cats.
  2. 周密《武林旧事》卷六·小经纪 (Zhou Mi, Wulin Jiu Shi, juan 6, "Small Trades") — The Lin'an register of small trades 'found nowhere else', including cat baskets, cat fish, cat selling and 改貓犬, with the note that each line supported dozens of peop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