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衣服上的两只角：明代的服色、补子与等级

嘉靖十六年（1537），兵部尚书张瓒穿着蟒袍入朝。皇帝看见，问阁臣夏言：「尚书二品，何自服蟒？」夏言回说，张瓒穿的是钦赐的飞鱼服，颜色鲜亮，看着像蟒罢了。皇帝的回答很精确：「飞鱼何组两角？其严禁之。」——飞鱼哪来两只角？严禁。两只角，就是全部的证据：朝廷读一个人，是读他背上那块图案的。

这件事记在《明史》卷六十七《舆服志》三。这一卷管的是文武官、命妇、内外官亲属、内使、侍仪、士庶、乐工、军隶、外蕃、僧道的冠服。先立一条边界：舆服志写的是「应当怎么穿」，不是「街上怎么穿」。这一卷自己就反复抱怨「近奢侈越制」「衣服诡异，上下无辨」——说明规定常被绕过。所以本文写的是这套规定怎么卡人，不是明代街头的实况。

一、补子：文禽武兽

最直白的刻度是补子。洪武二十四年（1391）定：公、侯、驸马、伯绣麒麟、白泽；文官一品仙鹤，二品锦鸡，三品孔雀，四品云雁，五品白鹇，六品鹭鸶，七品鸂鶒，八品黄鹂，九品鹌鹑，杂职练鹊；风宪官用獬廌。武官一品、二品狮子，三品、四品虎豹，五品熊罴，六品、七品彪，八品犀牛，九品海马。补子缝在常服的胸前背后，所以一个人转过身来，品级就写在那儿。

补子之外，还有一整套刻度在头上和腰上。朝服按冠上的梁数分：公八梁，侯七梁，伯七梁，驸马与侯同；一品七梁，二品六梁，三品五梁，四品四梁，五品三梁，六品、七品二梁，八品、九品一梁；独御史服獬廌。手里的笏也分：一品至五品象牙，六品至九品槐木。束带再分：一品玉，二品花犀，三品金钑花，四品素金，五品银钑花，六品、七品素银，八品、九品乌角。从头到腰，一个人就是一串数字。

二、颜色：绯、青、绿

颜色是更粗的一道刻度，而且是法定的。洪武二十六年（1393）定公服：盘领右衽袍，用纻丝或纱罗绢，袖宽三尺；一品至四品绯袍，五品至七品青袍，八品、九品绿袍。袍上的花样还按尺寸分：一品大独科花，径五寸；二品小独科花，径三寸；三品散答花，无枝叶，径二寸；四品、五品小杂花，径一寸五分；六品、七品小杂花，径一寸；八品以下无纹。腰带一品玉，二品犀，三品、四品金荔枝，五品以下乌角。薪水不写在脸上，颜色写在身上。

接着是禁令，比许可更有意思。洪武二十四年那条说：官吏的衣服、帐幔，不许用玄、黄、紫三色，并不许织绣龙凤纹，「违者罪及染造之人」——穿的人罚，染的人也罚。天顺二年（1458）又把范围扩大：官民衣服不得用蟒龙、飞鱼、斗牛、大鹏、像生狮子、四宝相花、大西番莲、大云等花样，也不得用玄、黄、紫，以及黑、绿、柳黄、姜黄、明黄诸色。罚到染坊这一层，说明颜色不是趣味问题，是许可生产的问题。

三、庶人与商贾：一条窄走廊

官员以下，规定的余地窄得像走廊。洪武三年（1370）定庶人：戴四带巾，后改四方平定巾，穿杂色盘领衣，不许用黄；男女衣服不得僭用金绣、锦绮、纻丝、绫罗，只许绸、绢、素纱；靴不得裁制花样、用金线装饰；首饰钗镯不许用金玉珠翠，只用银。洪武六年又加：巾环不得用金玉、玛瑙、珊瑚、琥珀；帽不得用顶，帽珠只许水晶、香木。

最利的一条在洪武十四年（1381）：「农衣绸、纱、绢、布，商贾止衣绢、布。农家有一人为商贾者，亦不得衣绸、纱。」——种田的可以穿绸纱，做买卖的只许绢布；而一个农户里只要有一个人经商，全家连绸纱也不能穿。此外，洪武二十五年禁庶人穿靴，只许皮札䩺，北地苦寒才许用牛皮直缝靴；洪武二十三年连尺寸都定死：庶人衣长去地五寸，袖长过手六寸，袖桩广一尺，袖口五寸。唯一的宽口子是婚礼：「明初，庶人婚，许假九品服。」——平民成亲，可以借九品的礼服穿一天。

四、违制怎么罚

罚则并不含糊。《大明律》卷十二有一条「服舍违式」：官民房舍、车服、器物各有等第，违式僭用，有官者杖一百、罢职不叙；无官者笞五十，罪坐家长；工匠也笞五十。若僭用违禁龙凤纹，则官民各杖一百、徒三年，工匠杖一百，「连当房家小起发赴京籍充局匠」，违禁之物入官；首告者赏银五十两，工匠自首免罪、一体给赏。条例又把玄、黄、紫三色与蟒龙、飞鱼、斗牛折进这层：僭用者「俱比照僭用龙凤文律拟断」。朝廷还在一代代重申：张瓒事发之后，礼部奏定不许擅用蟒衣、飞鱼、斗牛；万历二年（1574）又禁举人、监生、生儒僭用忠静冠巾、锦绮镶履与张伞盖。要一代代重发的规矩，是被一代代破着的规矩。

五、规定之外

这套制度还自己开着口子。同卷「历朝赐服」记：内阁赐蟒衣，自弘治中刘健、李东阳始；麒麟本是公侯之服，嘉靖中严嵩、徐阶都受赐过；万历中赐张居正坐蟒。赐服是制度的例外，也是制度的漏洞：皇帝可以让人穿他不该穿的东西，那么「谁该穿什么」就不是一条硬边界，而是一道可以被恩宠改写的线。至于街上到底怎样，我们看不见——《明史》给我们条文和抱怨，不给我们一份街头衣着的统计。它给的是一个用花径几寸、冠梁几道、补子上什么鸟兽来数人的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