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记·檀弓上》里有一段紧接在棺椁之后的话:「有虞氏瓦棺,夏后氏堲周,殷人棺椁,周人墙置翣。」接着讲周人怎么用前代的棺椁埋葬未成年而死者,然后是三句排比:「夏后氏尚黑,大事敛用昏,戎事乘骊,牲用玄。殷人尚白,大事敛用日中,戎事乘翰,牲用白。周人尚赤,大事敛用日出,戎事乘騵,牲用骍。」

三代三句话

三句照录如上,结构完全一样:每句三件事——「大事敛」用什么时辰,「戎事」乘什么马,「牲」用什么色。夏、殷、周各占一句,色各不同:黑、白、赤。这段的前文在讲棺椁,所以「大事」一般认为指丧事;「敛」是把死者收殓陈设。这层只是文义,本页无注。写法也值得一看:前面棺椁那一句同样是三代并排,一件器用一句,夏、殷、周各一——三句颜色论是接着这个写法排下来的。

要注意的是:这三句是并排给的,不是推出来的。为什么夏黑、殷白、周赤,为什么白配日中、黑配昏、赤配日出——本页一句解释也没有。本篇也不拿后世的五行学说去替它补:那些说法成立在什么时代、能不能用到这三句上,两页都不管,本篇也不管。

丧时:昏、日中、日出

三项里的第一项是时辰,照录:夏「用昏」,殷「用日中」,周「用日出」。「昏」是日暮,「日中」是正午,「日出」是日出。三个时辰在一天里的位置摆在这里,但三者是不是一个顺序、有没有先后相承的意思,本页不说;三代的先后与三个时辰的先后对不对应,也不说。三个时辰彼此隔得很远:一个是日落,一个是正午,一个是清晨——照录,不替它们排先后。

时辰与颜色的搭配也照录:黑配昏,白配日中,赤配日出。「殷人尚白,大事敛用日中」——白与正午并在一句里,这是文本的并置,不是本文的推论。为什么白要对日中,或正午的日光是白,或别的什么原因,本页都没有;本篇只把这层并置摆出来。

车与牲

第二、三项是马与牲。戎事所乘,三句各给一个马名:夏「乘骊」,殷「乘翰」,周「乘騵」。一般认为骊是黑马、翰是白马、騵是赤马,但本页没有注,本篇只照录这三个字。「乘」是驾、乘的意思,具体一乘车怎么配、几个轮子、多宽,这一页都不说,本篇也不补——那是车制的问题,不在这一页。

牲也各给一色:夏「牲用玄」,殷「牲用白」,周「牲用骍」。玄是深色,骍是赤色,一般认为如此。三项合起来看,三代的颜色不是单独一个「尚」字,而是落在一整套动作上:什么时候敛、驾什么马、用什么牺牲。马名与色可以数出对应:黑马配黑,白马配白,赤马配赤——这一层对应是文本自己排好的,但为什么这样配,本页不解释。

史记那一句

另一页只有一句。《史记·殷本纪》太史公论的末尾:「孔子曰,殷路车为善,而色尚白。」一句里两件事:路车好,色尚白。注意这是「孔子曰」——太史公引孔子的话,不是他自己下的判断;整卷《殷本纪》里,关于颜色的记录就这一句。它的位置也值得一说:这是太史公论的最后一句,前面讲的是契的后裔分封与姓氏,一句引语收在末尾,像是顺手补上的。

「路车」是什么形制、几个轮子、用什么木、漆什么色,这一页不说,本篇也不补。能确定的只是:这一句把「车」与「色」放在一起说,而《礼记》那三句把车、马、牲、时辰放在一起说——两页对同一个「尚白」的记法,一个是一句引语,一个是三句对照。

这两页是哪一层

两页都是后世文本。《礼记·檀弓》是汉人编定的礼书(一般认为),里面记的三代制度,是「周人追记殷礼」这一类东西,不是商代当时的档案;《史记》是汉人写的,这一句还是引孔子。所以「殷人尚白」只能当作古书原话引用——标明出自《礼记·檀弓上》或《史记·殷本纪》引孔子——不能当作商代实况。这一层必须写明,否则三句排比很容易被读成考古结论。

两页都不给的是:商代实物上的颜色证据(漆色、织物、车马坑的颜色)、考古材料与这三句的对应、五行学说成立的时代、以及「大事」到底包不包括别的场合。缺口列在这里,不补。三句排比与一句引语给出一套对应——黑与昏、白与日中、赤与日出——但那是文本里的对应,不是商代的现场;颜色写在书上,现场的土还没有挖到那一步。

延伸阅读:微子之问:一个王子问「走还是留」 · 方田与粟米:汉代算书里的日常题 · 赐姓命氏:春秋人的姓与氏

参考来源与延伸阅读

  1. 《礼记·檀弓上》(维基文库本,未与点校本复核) — The three-dynasty comparison, set right after a passage on coffins: 'the men of Yu used tile coffins; the Xia made the brick enclosure; the Yin used coffin and outer coffin; the Zhou added the wall and the feather screen… The Xia honoured black: for the great business they laid out the dead at dusk, for war they rode black horses, and their victims were dark. The Yin honoured white: for the great business they laid out the dead at noon, for war they rode white horses, and their victims were white. The Zhou honoured red: for the great business they laid out the dead at sunrise, for war they rode red horses, and their victims were red' (夏后氏尚黑,大事斂用昬,戎事乘驪,牲用玄。殷人尚白,大事斂用日中,戎事乘翰,牲用白。周人尚赤,大事斂用日出,戎事乘騵,牲用騂). The page carries no note explaining any of the correspondences.
  2. 司马迁《史记》卷三〈殷本纪〉(维基文库本,未与点校本复核) — At the very end of the Grand Historian's verdict on the Shang: 'Confucius said: the Yin road-carriage was good, and their colour was white in honour' (孔子曰,殷路車為善,而色尚白). One quoted line, attributed to Confucius, not the historian's own judgement, and the only sentence on the subject in the chapter. The chapter gives no colour rules, no hours, no horses, and no sacrificial victim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