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按人头算的地：太和九年的一份亩数表

太和九年（485）十月，北魏朝廷下了一道诏书：「均给天下民田」。诏书后面是一张表：「诸男夫十五以上，受露田四十亩，妇人二十亩，奴婢依良。丁牛一头受田三十亩，限四牛。」国家把「谁该有多少地」写成了可以逐项核对的一张表——男夫、妇人、奴婢、牛，一行一行列出来。

四十亩、二十亩、三十亩

表还会自己加倍：「所授之田率倍之，三易之田再倍之，以供耕作及还受之盈缩。」加倍是给休耕和还受留的余量。《通典》引这句作「以供耕休及还受之盈缩」，《魏书》作「耕作」，两个字不同，说的都是余量。杜佑还给「露田」下了注：「不栽树者谓之露田。」至于「再倍」是三倍还是四倍，两书都没说清，本文不替它算总数。

额度也不是承诺。地少的地方，诏书自己写了折扣：「以其家桑田为正田分，又不足不给倍田，又不足家内人别减分。」受田有年龄：「诸民年及课则受田，老免及身没则还田。奴婢、牛随有无以还受。」还受「恒以正月」；刚受田就死了、或者卖了奴婢和牛的，要等到第二年正月才办。露田是借的，不是给的。

桑田：五十棵树

桑田是另一套。初受田的男夫给桑田二十亩，要种「桑五十树，枣五株，榆三根」；不宜桑的地方，夫给一亩，种榆、枣。期限三年：「限三年种毕，不毕，夺其不毕之地。」这二十亩不是额外再加——诏文说桑田「不在还受之限，但通入倍田分」，算在倍田的额度里。把它读成「四十亩之外再给二十亩」，就是双重授田。

桑田也是唯一不还的地。「诸桑田皆为世业，身终不还，恒从见口。」多了的可以「卖其盈」，少了的可以「买所不足」，但「不得卖其分，亦不得买过所足」。其余的田都是借的：露田要还，麻田要还，只有这一块桑田，是「自己的」。卖盈买不足，是围着「分」的一条窄缝，不是土地市场。

麻田、宅地、官田

麻布之土另给麻田：男夫及课十亩，妇人五亩，奴婢依良，「皆从还受之法」。表里还有几行人：十一岁以上和癃残的给半夫田，年过七十的不还所受，寡妇守志虽免课也授妇田。这些行按的是户籍上的单位：男、女、奴婢、牛——第二年收租，数的也还是这几样。

宅地单算：「三口给地一亩，以为居室，奴婢五口给一亩。」官人另有公田，与民田两套：刺史十五顷、太守十顷、治中别驾各八顷、县令郡丞六顷，「更代相付」；卖公田的「坐如律」。数目一路排下来，从四十亩到十五顷，各是各的账。

第二年才收租

收租是第二年的另一份文件。太和十年（486）二月「初立党、里、邻三长，定民户籍」；接着定调：「其民调，一夫一妇帛一匹，粟二石。」未娶的四人出一夫一妇之调；奴任耕、婢任绩的八口，当未娶者四；耕牛二十头当奴婢八；麻布之乡，一夫一妇布一匹。均田诏和这份租调，隔了一年，是两份文件。租调按一夫一妇算，不按田亩算。

同一卷还给新旧对比：旧额是九品混通，户调帛二匹、絮二斤、丝一斤、粟二十石；新法之后，户增帛三匹、粟二石九斗，「以为官司之禄」。钱是另一条线：「魏初至于太和，钱货无所周流」；到太和十九年才铸「太和五铢」，京师和州镇通行；百官俸禄「准绢给钱，绢匹为钱二百」——这是官价，不是市价。

账不等于地

有一件事诏书没说：它不叫「均田」。《魏书》卷一百一十全文没有「均田」两个字，原文是「均给天下民田」；「均田之制起于此矣」是唐人杜佑在《通典》里的归纳；把诏书系到「冬十月丁未」的是北宋的《资治通鉴》，晚出五百年。名字比文件晚。

所以材料给的是一张应授额的表，不是一张实授的记录：没有谁真的领到四十亩的登记，没有户数，没有各州郡执行的情形；亩就是亩，不折成今天的面积。均田诏和租调是隔年的两份文件，本文也分开写。能说的只有国家写下的那些行：男夫四十亩、妇人二十亩、牛三十亩、一块不还的桑田、每年正月的还受、第二年才到的帛与粟。地有没有照表量出来，材料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