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十八年(494),洛阳。一个南方人走进这座刚做都城没几年的城。他叫王肃,琅琊人,父亲王奂做过南齐的雍州刺史,他自己做过南齐的秘书丞;这一年他背齐归魏。父亲在齐「非理受祸」,他「常有子胥报楚之意」——这是他后来在魏廷说话的底色。孝文帝看重他的旧朝典故,常叫他「王生」。
一、初到洛阳:鲫鱼羹与茗汁
《洛阳伽蓝记》卷三记他初来时的饭食,只有两句:「不食羊肉及酪浆等物,常饭鲫鱼羹,渴饮茗汁。」羊肉和酪浆是洛阳的日常,他不碰;他吃鲫鱼羹,渴了喝茶。同僚给这个习惯算了个量:「京师士子道肃一饮一斗,号为漏卮。」一喝一斗,像只漏底的杯子。
「漏卮」是嘲戏。斗是量器,不是一小杯;这更像酒桌上给新来的南方人起的外号。但它透露一件事:在当时的洛阳,把茶喝到这个程度,本身就是个可被取笑的特征。
二、几年以后:羊肉酪粥
「经数年已后」,孝文帝设殿会,王肃「食羊肉酪粥甚多」。皇帝觉得奇怪,问他:「卿中国之味也,羊肉何如鱼羹?茗饮何如酪浆?」——这是中原的味道,羊肉比鱼羹怎么样?茶比酪浆怎么样?
王肃的回答很讲究:「羊者是陆产之最,鱼者乃水族之长。所好不同,并各称珍。以味言之,甚有优劣。羊比齐鲁大邦,鱼比邾莒小国,唯茗不中,与酪作奴。」他没有说鱼不好,只说鱼是「小国」;说到茶,他把话说绝了:不配,给酪做个奴仆。孝文帝大笑。
这段话要放回他的处境读:他是降臣,父亲死于南齐之手。在魏廷的殿上,把北方的羊抬成「大邦」,把故乡的鱼贬成「小国」,再说家乡的茶只配当奴才——这是表态,也是自嘲。把它读成「一个人口味变了」当然可以,但更贴切的说法是:他换了一套在洛阳说得通的说法。这是读法,不是原文的结论。
三、一句答话怎样变成外号
绰号是别人接过去的。彭城王元勰当场挤他:你不看重齐鲁大邦,倒爱邾莒小国。王肃答:「乡曲所美,不得不好。」——故乡的东西,人总得说好。元勰接着说:明日到府上来,为你设邾莒之食,「亦有酪奴」。书里写:「因此复号茗饮为酪奴。」
后面还有一串绰号。给事中刘缟学王肃喝茶,元勰笑他「不慕王侯八珍,好苍头水厄」——苍头是奴仆,水厄是「水灾」。后来萧衍的侄子萧正德来降,元乂设茶之前先问他:「卿于水厄多少?」萧正德没听懂,答自己生在水乡、立身以来没遇上过水灾,满座大笑。
杨衒之还记了一句后果:「自是朝贵宴会,虽设茗饮,皆耻不复食,唯江表残民远来降者好之。」洛阳的朝贵在宴席上不再碰茶,只有南方来的降人还喝。这句要小心读:它说的是一个圈子里的风气,不是整个北方。茶没有在北方消失,只是在这本书写的那个圈子里,喝它变成了一件需要解释的事。
四、酪是什么:一斗乳与一匙酵
王肃吃的那种酪,同一时期的农书里有做法。《齐民要术》卷六「养羊」:牛羊乳都能作酪;乳缓火煎四五沸,滤进瓦瓶,用先做好的甜酪作酵——「大率熟乳一升,用酪半匙」。没有酪,就用酸饭浆,「一斗乳,下一匙飧」。酵下去,瓶要裹暖,温度是「温温小暖于人体」;「明旦酪成」。
成酪之外还有两种存货,都是为出门准备的。干酪七八月做:把酪皮一层层掠起,炒过,晒干,团成梨大的团,「得经数年不坏,以供远行」;吃时削碎下汤,一团能煮五遍还有酪味。漉酪是把好酪装布袋挂起来滴干水,再炒、晒、团,书里说味道胜过干酪,但不炒会生虫、过不了夏。
还有一样东西值得单说:马酪酵。用驴乳汁和马乳,等酪澄成,取下面的沉淀团成团、晒干,第二年作酪时拿它当酵。这是把上一次的酵留到下一次用——书里没有「菌」这个字,只写「用此为酵也」。同卷还特意交代,干酪、漉酪放久了会有「暍气」,不如年年新做、当年用完。酪是能存,但存不久。同卷另有「抨酥法」:带孔木杷子把酪打到酥浮起,煎过存起来。
五、王肃只是一个人
这段故事出自《洛阳伽蓝记》。作者杨衒之在六世纪中叶追记洛阳全盛时的样子,写王肃是写一桩朝野都知道的旧闻,不是给南北口味下结论。书里凡涉及吃,都是场面上的吃:殿会、宴席、赏赐,不是灶台。
所以能说的只有这些:在五世纪末的洛阳宫廷,羊肉和酪是体面的一边,茶是可以被拿来开玩笑的一边;一个南方人要在其中周旋,他的口味会被追问,他的回答会被记住,还变成一个绰号。至于南方是不是人人喝茶、北方是不是人人喝酪,这本书回答不了,也不该由它回答。
「酪奴」两个字活得比王肃久。它本来是宴席上的一句刻薄话,后来常被当作茶的一个旧称引用。它不是茶的正式名字,只是一句被记住的玩笑;而玩笑一旦写进书里,就不再只是玩笑了。
参考来源与延伸阅读
- 杨衒之《洛阳伽蓝记》卷三「报德寺」条(王肃条)(Yang Xuanzhi, Luoyang Qielan Ji, juan 3, the Wang Su passage) — The whole anecdote: Wang Su's southern diet, the emperor's question, the answer that gave tea the name 'slave of the milk', and the court fashion that followed.
- 贾思勰《齐民要术》卷第六「养羊第五十七」(附作酪、作干酪、作漉酪、作马酪酵、抨酥法)(Jia Sixie, Qimin Yaoshu, juan 6: 'Raising Sheep', with the dairy methods appended) — How lao was actually made: starter quantities, the warmth of the jar, dried curd for travel, and the dried starter kept from one year to the nex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