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的鹽引是一張紙,同時也是一個重量。一張引寫明四百斤鹽,國家就給這張紙定價:太宗二年(1230)是銀十兩,到十四世紀初已是一百五十貫鈔。鹽場、灶戶、歲辦額,乃至偽造引者的斬罪,全都繫在這一個單位上。《元史》記鹽法,開頭先記的就是這張紙的價錢。

一張引,四百斤

《元史》講鹽法,一開口就是單位,不是歲入:「太宗庚寅年,始行鹽法,每鹽一引重四百斤,其價銀一十兩。」庚寅即 1230 年。四百斤是標準,不是處處如此:至元十三年(1276)元朝拿下兩淮,當地鹽引還重三百斤,第二年才改成四百斤。山東早期的算法是「每銀一兩,得鹽四十斤」——十兩正好四百斤。引也不是鹽本身:商人先買這張紙,再「赴各場關鹽發賣」。

紙上這個價,是兩筆錢裡的一筆,而且兩筆錢的流向相反。另一筆付給煮海、曬鹵的灶戶。至元二年(1265)增寶坻三場,「灶戶工本,每引為中統鈔三兩」;二十八年(1291)加到八兩。《元史》還寫了發放方式:「每歲灶戶工本,省臺遣官逐季分給之」——按季發放。商人買引所付的錢,與灶戶到手的工本,是兩本帳,書裡從不把它們加在一起。

同一引鹽,價錢一路往上

  • 太宗二年(1230):銀十兩
  • 中統二年(1261):減為七兩
  • 至元十三年(1276):改中統鈔九貫
  • 至元二十六年(1289):五十貫
  • 元貞二年(1296):六十五貫
  • 至大二年至延祐二年(1309—1315):「七年之間,累增為一百五十貫」

數字在上漲,數字背後的錢也在換:先是銀,取宋之後改成本朝的鈔。《元史》把增價一條條排下來,卻一條理由也沒給;讀的人難免猜想是鈔跌價、官價在後頭追,但原文沒這麼說。同一卷裡有一處官價與市價的縫隙。至元二十二年(1285)中書省上奏,說一引官賣十五兩,可「富豪有氣力者詭名買引,勒掯漁利」;奏疏裡引的是至元十八年(1281)的行情:潭州一引賣一百八十兩,江西一百七十兩,上都、大都一百二十兩。於是奏請設常平鹽局,商人抬價時由官府平價賣出;兩浙在至元二十一年(1284)已「置常平局,以平民間鹽價」。

鹽從哪來,工本差多少

同樣是四百斤鹽,各地做法不同。河間、山東、兩淮、兩浙、福建是「煮海而後成」;河東解池自己結晶,「池方一百二十里」,五月,場官候鹽生結,命人搬摝鹽花;四川的鹽出於井,「深者數百尺」,汲水再煮,《元史》說那裡最難。同樣一張四百斤的引,工本差得很遠:至元二十八年,大都每引八兩,延祐七年(1320)兩浙浙西正鹽每引遞增到二十兩、餘鹽二十五兩,浙東正鹽二十五兩、餘鹽三十兩。

歲辦額是分路訂定的,而且一路上漲。兩浙至元十四年(1277)九萬二千一百四十八引,十八年(1281)二十一萬八千五百六十二引,二十三年(1286)四十五萬引,延祐六年(1319)五十萬引。至元三十一年(1294),兩浙把四十四所煮鹽地併為三十四場。兩淮至元十六年(1279)五十八萬七千六百二十三引,十八年八十萬引,二十六年減十五萬引。天曆二年(1329)給兩淮的是「額辦正餘鹽九十五萬七十五引,計中統鈔二百八十五萬二百二十五錠,所隸之場凡二十有九」;同年天下總數是鹽二百五十六萬四千餘引、鹽課鈔七百六十六萬一千餘錠。要留意:「辦」是額辦,不是實收。

偽引與私鹽

引既然是關卡,刑就落在紙上。「偽造鹽引者皆斬,籍其家產,付告人充賞」——處斬,家產沒收,賞給告發者。私鹽輕一等:「犯私鹽者徒二年,杖七十,止籍其財產之半」,一半賞給首告者。越界賣鹽再減一等,鹽一半沒收、一半賞給告者。《新元史》這部重修本還引了至元條畫:「諸鹽法須見錢賣引,必價鈔入庫,鹽袋出場,方始結課」;一引四百斤之外夾帶斤重,按私鹽法斷。

朝廷真正緊張的是紙,不是鹽本身。至元八年(1271),因「大都民戶多食私鹽」、國課虧欠,官府「驗口給以食鹽」——按口配給官鹽,把人圈回官鹽的管道。刑罰的道理也一樣:要守住的是引的壟斷,所以只有偽造引罪至於死。

這本帳不說什麼

三個數字容易混淆,材料其實分得很開:引的官價、付給灶戶的工本、奏疏裡的市價,各是一層。只有第一層屬於《元史》那條價格線。市價出自民國年間(1920 年代)柯劭忞重修的《新元史》,那屬於二手資料;本篇只作對照,未與《元史》逐條對校,有出入時並列。這一卷也沒有給出全國鹽場總數——只有分路數字與兩淮的二十九場;沒有鹽戶數,也沒有鹽稅佔歲入的比例。數目一律不折算成今天的錢。

從頭到尾沒動過的,是四百斤。一百年裡,一張引從銀十兩走到鈔一百五十貫,重量沒變,紙的性質也沒變:現錢買引,帶到鹽場,領鹽,在本界內發賣。中間差出來的錢,最後落在誰身上——灶戶、商人,還是吃鹽的人——這一卷沒有回答。它記的是國家要什麼;帳的另一半,還缺著。

參考來源與延伸閱讀

  1. 《元史》卷九十四·食货二·盐法(明初官修;维基文库本,未与中华书局点校本复核) — Official Ming compilation of Yuan institutions. It gives the permit weight and the price series from the gengyin year of Taizong (1230): four hundred jin a permit for ten taels of silver, cut to seven taels in 1261, converted to nine guan of Zhongtong notes in 1276, raised to fifty guan in 1289, sixty-five in 1296 and one hundred and fifty by 1315. The same chapter supplies the stove households' work cost (three taels a permit in 1265, eight in 1291, quarterly distribution), regional quotas (Liangzhe 92,148 permits in 1277 rising to 500,000 under Yanyou; Lianghuai 587,623 in 1279 and 950,075 for 1329 with twenty-nine fields), the national figures for 1329 (2,564,000-odd permits and 7,661,000-odd ding), and the penalties for forged permits, private salt and salt sold outside its district. Its figures are quotas to be delivered, not audited receipts.
  2. 柯劭忞《新元史》卷七十一·食货四·盐课(民国重修,二手) — Ke Shaomin's New History of the Yuan is a Republican-era recompilation and a secondary source; this piece uses it as a comparison only and has not collated it line by line against the Yuanshi. It repeats the permit weight and price series, records the 1285 memorial complaining that rich households bought permits under false names and quoting 1281 selling prices (180 taels a permit at Tanzhou, 170 in Jiangxi, 120 at Shangdu and Dadu), and quotes the Zhiyuan regulations on cash-only permit sales. Where the two books differ, both readings are reported and the Yuanshi is preferr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