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漢代的酒,這裡只有兩句話可用。一句是算出來的:「通邑大都,酤一歲千釀」——大都市裡,一個賣酒的,一年釀一千次。另一句是頒下來的:「罷榷酤官,令民得以律占租,賣酒升四錢」——撤掉榷酤的官署,讓百姓依法申報納稅,酒一升賣四錢。一句是商人的帳,一句是朝廷的令;兩句話之間,隔著能說與不能說的東西。

千釀

《史記·貨殖列傳》那段話是一張單子:「通邑大都,酤一歲千釀,醯醬千瓨,漿千甔,屠牛羊彘千皮……」——賣酒的,一年千釀;做醋醬的,千瓨;賣漿的,千甔;屠牛羊豬的,千皮。單子拉完,結一句:「此亦比千乘之家,其大率也。」這樣做下來,也比得上一戶千乘之家——「大率」是大概,不是精確數。所以「千釀」是司馬遷給富商算的規模,不是產量統計,更不是酒價。

它能給的是一個量級:在大都市裡,大酒商按一年上千次的釀造來估算。它不能給的是每次釀多少、用什麼料、賣什麼價、全國一年釀多少——單子裡沒有一項是價錢,也沒有一項是總量。「千」在這裡是模型裡的一個刻度,不是帳本上的一筆。這張單子也不是某一個商人的帳:它是給讀者用來衡量家產的一把尺,同一篇裡還拿果園、魚陂去比列侯的收入。

政令

《漢書·昭帝紀》把另一件事記得很乾淨。始元六年(前 81)二月,「詔有司問郡國所舉賢良文學民所疾苦。議罷鹽鐵榷酤」——下詔讓官員去問各郡國舉薦的賢良文學:民間苦在哪裡;朝議的題目是罷掉鹽、鐵、酒的專賣。到了秋七月,「罷榷酤官,令民得以律占租,賣酒升四錢」——撤掉榷酤的官署,讓百姓按律申報納稅,酒一升四錢。二月議,七月行,中間五個月。

「賣酒升四錢」這四個字,原文沒有說清是價還是稅:一種讀法是官定的售價,一升四錢;另一種讀法是每升納四錢的稅。兩種讀法都能通,這一頁定不下來,所以兩讀並列,不寫死成「漢代酒價一升四錢」。

《漢書》給昭帝一朝的總評,把這件事壓成一句:「舉賢良文學,問民所疾苦,議鹽鐵而罷榷酤。」——舉賢良文學、問民間疾苦、議鹽鐵、罷榷酤,四件事連成一句,是東漢人追記的口徑。這一句可以用來說明這件事在當時被看得多重,不能用它補細節。

這道令說明什麼

第一,它證明在始元六年之前,酒是由「榷酤官」管的——有官署,才有「罷官」這個動作。第二,罷的是官,不是稅:緊接著就是「令民得以律占租」,占租是申報、按律繳納,不是免稅。所以「罷榷酤」不等於此後無酒稅,只等於國家不再自己經營賣酒。這道令也比看上去薄:占租按什麼率、派什麼官、違了怎麼罰、施行幾年,一條都沒有。第三,酒的買賣沒有停:令裡明說「賣酒升四錢」,還給了價(或稅)的數目,說明政策的目標是換一種收法,不是禁酒。

這條線要和別的分開:鹽鐵專賣是另一本帳,本卷雖把「鹽鐵榷酤」放在一句裡議,但鹽鐵後來並沒有照酒這樣一併罷掉,本篇不寫鹽鐵;三國的禁酒令是禁,不是稅,也不在此列;周人《酒誥》那套是訓誡,更不是漢制。

兩筆帳

「千釀」和「升四錢」不能互相換算。前者是《史記》裡一個財富模型裡的刻度,寫於西漢,講的是商人能富到什麼程度;後者是《漢書》裡一道政令裡的數目,寫於東漢,講的是國家怎麼收。兩者相隔約一個世紀,體裁、目的、單位都不同。就算知道一釀多少,四錢也可能是稅而不是價;就算四錢是價,模型裡的「千」也只是假設的規模,不是量出來的產量。所以這篇不給酒價序列,不推全國產量,也不算酒稅總額。經濟面貌,這兩頁能給的只有這些:一行值得被算進模型的生意,和一次改過的收法。

合起來能說的是一個輪廓:大都市裡的酒業,大到值得被寫進「比千乘之家」的單子;國家一度設官經營賣酒;始元六年撤了官署,改為讓民占租,並給出「升四錢」這個數。至於這個數是價是稅,材料不說;至於撤官以後酒業擴了多少,材料也不說。

缺的那一端

這篇只有始元六年這一端。榷酤是從哪一年開始的?這兩頁都沒有。起始年記在《漢書·武帝紀》裡,但那一頁不在本篇所用的兩條來源之內,本篇沒有核,所以不給年份,也不寫「前 98 到前 81」這樣一個起止區間——把沒核的一端補上,就成了編。缺的還有:酒稅總額、全國酒產量、酒的價目序列、占租按什麼標準評定,這兩頁都沒有。所以這篇能寫的是兩句話,兩種筆法:一個模型說,大都市的酒商一年千釀,比得千乘之家;一道政令說,官署罷了,百姓可以占租,酒一升四錢。模型讓我們看見這行生意大到什麼程度,政令讓我們看見國家從經營者退成徵稅者。至於一杯酒值多少、四錢買不買得到一升——材料把這個問題留在原地。

參考來源與延伸閱讀

  1. 司马迁《史记》卷一百二十九·货殖列传(西汉;维基文库本,未与中华书局点校本复核) — A model of mercantile returns, not a statistic. In the list of businesses in 'great cities and thoroughfares', a wine-seller's 'thousand brewings in a year' stands beside a thousand jars of vinegar and sauce, a thousand measures of syrup and a thousand hides of cattle, sheep and pigs; the paragraph closes by reckoning such a man 'comparable to the house of a thousand chariots — such is the rough measure'. No price, no batch size and no total output are given. The chapter is a Western Han essay on wealth and merchants, not a register of production.
  2. 班固《汉书》卷七·昭帝纪(东汉;维基文库本,未与点校本复核) — In the second month of the sixth year of Shiyuan (81 BCE) an edict had the officers question the worthy and literary men recommended by the commanderies on the people's hardships, and the abolition of the salt, iron and wine monopolies was discussed; in the seventh month 'the wine monopoly office was abolished; the people were permitted to declare and pay tax according to law, and to sell wine at four coins a sheng.' The chapter does not say whether the four coins are a selling price or a tax; the appraisal of the reign later summarises it as 'discussing salt and iron and abolishing the wine monopoly.' The chapter gives no starting date for the monopoly itself (that belongs to the annals of Emperor Wu, which this piece did not u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