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萬斛與畝四升：曹操屯田的兩本帳

建安元年（196）的冬天，曹操的政府「始興屯田」——只有六個字，出自棗祗、韓浩的建議。注文補了一句結果：「是歲乃募民屯田許下，得穀百萬斛。」一個決定，一個總數，沒有說這一百萬斛怎麼分。

許下的一百萬斛

注文也寫了這套辦法：「於是州郡例置田官，所在積穀」；好處是轉運：「征伐四方，無運糧之勞。」民是「募」來的，不是徵來的；地是官地；但注文沒有給畝數、戶數，也沒有給分成比例。

一百萬斛要先定住：它是「是歲」一年的總數，不是稅率，不是每戶的數，也不是整個屯田時期的累計。用到的材料沒有說這一百萬斛是實收還是帳面，也沒有分州郡，也沒有說這一百萬斛是粟是麥。這個數是一個標題，本文只當標題用。

八年後的一張稅率

八年之後，建安九年（204）九月，曹操拿下鄴城、把袁氏趕出河北，發了一道收租的令。注文把令文留下來：「其收田租畝四升，戶出絹二匹、綿二斤而已，他不得擅興發。郡國守相明檢察之，無令強民有所隱藏，而弱民兼賦也。」令文之前還有兩件事：免河北今年的租賦；重豪強兼併之法。

這是一張對編戶齊民的稅率，不是屯田地的租率：田租按畝算，戶調按戶算；「他不得擅興發」是禁額外攤派；末句是防大戶藏田、把稅轉到窮人頭上。合起來讀，它是河北底定之後的普通賦稅安排，不是官府與屯田客分穀的契約。

分成的那一筆在別處

唯一細到分數的記錄在別處，而且更晚。《晉書》卷四十七·傅玄傳：泰始四年（268），距魏亡三年，傅玄上疏陳「便宜五事」，其一說：「舊兵持官牛者，官得六分，士得四分；自持私牛者，與官中分，施行來久，眾心安之。今一朝減：持官牛者，官得八分，士得二分；持私牛及無牛者，官得七分，士得三分，人失其所，必不歡樂。」他請求恢復舊制。

這條材料要加兩道限制。第一，它說的是「舊兵」——兵，不是民屯戶。第二，疏沒有說「舊」是哪一朝：疏在泰始四年，魏亡才三年，「施行來久」已經是它能給的全部。所以它只能證明一件事：晉初有一套舊的兵屯分成（六四分或對半），正在被改成八二分、七三分；不能拿它當「曹魏民屯的分成」。六四分分的是穀，不是地：兵留下的是收成的四分，不是四畝地。

三筆帳對不上

三筆帳的單位不同：一百萬斛是總量，畝四升、戶絹二匹綿二斤是稅率，六四分是分穀。它們乘不起來——材料沒有屯田畝數、沒有屯田戶數、沒有畝產量；三筆帳裡也沒有錢：租調收的是穀、絹、綿，分成分的也是穀。本文不換算、不合計。

一百萬斛還有一處要小心：注文把它繫在始興屯田的那一年，照字面就是第一年得穀百萬斛。注文如此，本文照錄；但它是第一年的收成，還是最初幾年的累積，注文沒說，本文也不替它定。

帳是帳，地是地

邊界列清：不寫屯田讓人人有田；不寫曹操靠屯田統一北方；不把六四分挪到民屯頭上；不把四升的田租當屯田租率；不折畝、不折斛；不套現代經濟學詞彙；不補沒讀過的資料。

所以只剩三條記載：196 年，國家在許下開始屯田，記下一百萬斛；204 年，定下田租每畝四升、戶出絹二匹綿二斤；268 年，一位官員抱怨舊兵六四分、對半分被砍成八二分。一條記一件事。地是誰種的、每戶實際交了多少——材料停在帳面上，本文也停在這裡。帳不是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