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賦、口錢與更賦：漢代怎麼按人頭收錢

這筆錢從七歲起算在一個人頭上。七歲至十四歲，一年出口錢二十三文；十五歲至五十六歲，一年出一算，一算一百二十錢。年齡線和單價都來自《漢儀注》——唐人杜佑在《通典》裡引的漢律注文。它們說的是一條規則，不是一張收據：沒有哪一戶一年的帳留下來。但形狀是清楚的：按人頭、收現錢、從童年收到五十六歲。

一算：一百二十錢

《通典》把成年人的這筆稅繫在漢高祖四年八月（前 203）：「初為算賦」。《漢儀注》解釋：「人年十五以上至五十六出賦錢，人百二十為一算，為治庫兵車馬。」同一條漢律對賈人與奴婢加倍，一人兩算，二百四十錢。這是律令的算術，不是戶籍的帳：多少人被登記、多少人真交，這裡都沒有。

數額會動。文帝時「人賦四十，丁男三年而一事」，注家說這是人口多、所以減了——常賦本是每年一百二十錢、一年一事。宣帝甘露二年（前 52）「減民算三十」，每算減三十；成帝建始二年（前 31）「減天下賦錢算四十」，注裡算得明白：本算百二十，減四十，成八十。減免記法像記天氣：年號、人、數目。沒有一年的總額。

口錢：二十三文

孩子另算。七歲至十四歲，一年二十三文：二十文「以食天子」，三文是武帝加的「口錢以補車騎馬」——還是《漢儀注》。昭帝元平元年（前 74）減口賦，有司奏請減十分之三，獲准。二十三文放在一百二十文旁邊不算多；也是窮人家未必拿得出的那個數。

元帝時的諫大夫貢禹把口錢寫成了狀子。他說古時沒有賦算口錢，是武帝征伐四夷、重賦於民才有的：「民產子三歲則出口錢，故民重困，至於生子輒殺，甚可悲痛。」他請求讓孩子七歲換牙再出口錢、二十歲再出算賦。元帝把這事交下去議，最後「令民產子七歲乃出口錢，自此始」——七歲這條獲准；「年二十乃算」在本傳裡沒有下文。

十五歲不嫁，五算

同一套算術裡還藏著罰。惠帝六年（前 189）令「女子年十五以上至三十不嫁，五算」。一算一百二十錢，五算就是六百錢，是成年人的五倍，是罰不是稅。注裡說漢律「人出一算，算百二十錢，唯賈人與奴婢倍算」，這「五算」是「罪謫之也」。六百錢是照律乘出來的，不是哪份名冊的合計。

更賦：三日戍邊折三百錢

役也可以折成錢，價錢記下來了。漢的更有三品：卒更，一月一輪；踐更，出錢僱人代役，一月二千；過更，天下人都有三日戍邊之責，連丞相的兒子也在調中，不去的人出三百錢入官，官把錢給去戍邊的人。元鳳四年（前 77），「三年以前逋更賦未入者，皆勿收」——欠著的更賦一筆勾銷。三日三百錢，一月二千錢，同一套制度，時間是兩種價錢。注裡說這是漢初因秦法而行，後來又改過：只有謫戍的人才在邊地服役一年。

免也按口算。建元元年（前 140）「八十復二算，九十復甲卒」；景帝時九十歲的人家免一個兒子的役，八十歲的人家免兩口算賦。後漢光武時，生了孩子的人家「復以三年之算」。王莽反過來：上公以下有奴婢的，一口出錢三千六百；他非議漢家制度，說田租雖輕，更賦卻一直沒有停，連老病的人也要出口算。服役的年齡另有一條線：景帝二年（前 155）令天下男子二十歲始傅，舊法是二十三——那是給役畫的線，不是給稅畫的。免與不免都按人頭點，說明這稅本來就是一個人一個人加上去的。

這些數字能說什麼

這些數字能支撐的是比率，不是總額。一算一百二十錢，口錢二十三文，五算六百錢，商人與奴婢一算二百四十錢——彼此可以比。某一年的徵收總額、某一戶的全年負擔，材料裡沒有。所以這裡不算一個五口之家的年帳，不把現錢折成米價、折成收成的幾成，也不說這負擔是輕是重：材料給的是單價、年齡線和一次次減免。

減免的紀錄本身就是這套稅怎麼運轉的證據。甘露二年每算減三十，建始二年從一百二十減到八十，元平元年口賦減十分之三，光武給有孩子的人家免三年算賦——都是帶年號、帶數目的決定。一個政府會這樣一條一條地調，說明這錢是年年從每個被點到的人頭上收的。同一批材料裡，它也被爭（貢禹爭），也被買（更賦出錢代役）。

把碎片排起來，這筆稅是一條橫過一生的線：出生不出，七歲起一年二十三文，十五歲起一年一百二十錢，商人與奴婢加倍，十五至三十不嫁的女兒五倍，五十六歲為止。缺的是任何一部稅史的另一半——有多少人站在這條線上，繳完還剩什麼。漢留下的是律條與減免，沒留下帳冊。這篇也就停在律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