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雁，一道門檻：春秋的婚姻怎麼寫

女婿進門時手裡提著一隻雁。《禮記·昏義》寫這個動作：「壻執鴈入，揖讓升堂，再拜奠鴈」——雁提進來，作揖謙讓著上堂，拜兩拜，把雁放下。到了新房，兩個人「共牢而食，合卺而酳」：同吃一份牲，把一個匏瓜剖成兩半盛酒對飲——後世交杯酒的祖宗，大約就是這個動作。這是《禮記》給的腳本。可《禮記》成書遠在春秋之後，寫的是應當怎樣，不是當時怎樣。《左傳》才是記春秋事的書，裡面幾乎找不到這套程序；它記的是使者、陪嫁的女子，還有一兩樁辦壞了的婚事。

一、六禮，和這個順序在問什麼

《昏義》接著列名目：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初次通好、問女子之名、占卜得吉、送聘禮、定日子；每一項都要在宗廟裡設席，主人到門外拜迎。然後才是迎娶：父親給兒子斟一杯酒，命他去迎（「父親醮子而命之迎」）。前面五項加上親迎，就是後世常說的「六禮」。

把這串名目當程序看，有一處很顯眼：先提親，再問名。名字要問，是因為姓要緊——同姓不能娶，這是同一部書下一章的話——「問名」這一環，就是把這件事故定下來的地方。這是從儀式順序推出來的意思，文本並沒有明說；但一道把「問名字」排在別的問題之前的程序，心裡只在算計一件事。

二、門口站著媒人與財禮

按《禮記·曲禮上》的說法，合法婚姻的門口立著兩樣東西：媒人和財禮。「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沒有媒人，男女連名字都不該知道；「非受幣，不交不親」——沒有接受聘禮，不相交往、不算親近。兩句都沒給數額。這個沉默得尊重：禮書管的是有沒有走這道門，不管門裡遞了多少錢。

《左傳》裡有一次納幣的實錄，是魯國嫁女到宋國。成公八年（前五八三年）夏天：「宋公使公孫壽來納幣。」傳文跟一句「禮也」。這年春，宋國先派華元來聘，聘的就是共姬；夏天宋公再派公孫壽來送聘禮。到冬天，「衛人來媵」——衛國送陪嫁的女子來了；成公九年，「晉人來媵，禮也」。一樁婚事在《左傳》裡留下這麼多字，已經算詳細了。

細看這些字是什麼：一個季節、一個使者的名字、一句「禮也」。沒有聘禮的數目，沒有嫁妝的清單，沒有一場婚禮的排場。想知道春秋人辦一次婚事花多少錢，材料給不出；猜一個數字，就是替它編。

三、同姓不婚，以及它的縫

「取妻不取同姓，故買妾不知其姓則卜之」——娶妻不娶同姓；買妾若不知道她姓什麼，就占卜。《曲禮》把這條規則說得很乾脆，理由卻沒說。後人給的理由——優生、宗法、政治聯姻的忌諱——都是解釋，不是原文。規則自己還留了縫：既然預設「買妾可能不知其姓」，它已經承認有一部分人管不到。

這條規矩執行到什麼程度，是另一件事。春秋的婚姻記錄並不完全貼著這條線走，《左傳》裡同姓之間的婚配還沒有絕跡。具體案例我這輪沒有核到可引的原文，所以只寫「規定與執行有距離」，不舉例子。

四、跟著走的女人們

還有隨嫁的人。魯國的共姬嫁到宋國，「衛人來媵」，《左傳》說「禮也」；第二年「晉人來媵」，也是「禮也」。規則只給了一句：「凡諸侯嫁女，同姓媵之，異姓則否」——諸侯嫁女，同姓的諸侯國送陪嫁女，異姓的不送。衛、晉都是姬姓，和魯同姓，所以送人來。來了幾個、什麼身分、有沒有問過她們，材料一個字沒有。

五、禮書沒有安排的那一場

禮書沒有安排的是「烝」這類事，《左傳·桓公十六年》（前六九四年）開頭一段：「初，衛宣公烝於夷姜，生急子」——衛宣公把父親屋裡的人收作自己的，生了急子。後來他給急子娶齊國女子，見其美，「公取之」，自己娶了，生下壽和朔。「夷姜縊」——夷姜上吊死了。一段話裡，國君先收了父親的女人，再奪了兒子的新娘，死了一個女人。「烝」是專指前一個動作的詞，《左傳》用它來定性：這是違禮。一家的醜事，被當成醜事記下來，不是一種風俗的證明。

三樣東西要分開放：雁和匏瓜屬於一部事後編成的禮書；使者和陪嫁名單屬於一部編年史；上吊屬於同一部編年史，但不屬於任何人的主張。至於平民怎麼結婚，這些材料一個字都沒有——沒有一場庶人的婚禮，沒有一個聘禮數目，沒有一句鄉里吃酒的記載。所以「春秋人怎麼結婚」這個題目，只能寫到貴族為止；能寫清楚的是這套機器：問名、送幣、媒人、日子，還有一隊跟在新娘後面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