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菽與羔羊：春秋人吃什麼

前五八九年鞍之戰，齊侯下過一道比多數詔令傳得更久的命令：「余姑翦滅此而朝食」——先滅了這幫人，再吃早飯。說完不披甲、不駕好馬就衝了過去，然後敗了。這句話出名是因為敗仗，但換個讀法，它是一小塊日常生活史的證據：一天裡有明確的第一頓飯，它有名字，叫「朝食」，而且一個統帥可以決定打完再吃。飯裡有什麼，《左傳》不說。要說這個，得去看一首詩。

一、按月排的一張食物表

《詩經·豳風·七月》是那個時代留下最接近「食物日曆」的東西，讀起來也像日曆：「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菽，八月剝棗，十月穫稻。為此春酒，以介眉壽。」——六月吃郁李和野葡萄，七月煮葵菜和豆，八月打棗，十月收稻，稻用來釀春酒，求長壽。接著：「七月食瓜，八月斷壺，九月叔苴，采荼薪樗，食我農夫。」——七月吃瓜，八月把葫蘆摘下來，九月拾麻子，採苦菜、砍樗木當柴，為的是「食我農夫」，給農夫吃。注意稻的去處：釀酒、祝壽，不是天天端上桌的主食。主食不是稻。

主食在下面幾句裡點名了：「黍稷重穋，禾麻菽麥」——黍、稷（黏與不黏兩種小米），再加禾（又一種粟）、麻（取籽吃）、菽（豆）、麥。六樣，後世「五穀」的說法就是從這類並稱裡長出來的。這是一張北方旱地的清單：小米居中，豆與麻在旁，麥在場，稻只算水邊那一帶的東西。而且這張表很乾淨，沒有後世才有的桃李瓜果，更沒有辣椒、玉米、番茄——那時候中國還沒有它們。

二、兩頓飯，其中一頓吃得早

齊侯的「朝食」是尋常的早飯，《左傳》還給了軍隊裡的版本。前五七五年鄢陵之戰前，晉軍備戰的幾件事被壓縮成四個字：「蓐食申禱」——在草蓆上吃飯，重申禱告。注家解釋「蓐食」，一說未起身就在床上先吃，一說只是提早吃，然後趕在天亮前列陣。無論取哪一說，畫面是一樣的：軍隊的一天圍著一頓天亮前的飯安排，因為仗不等人；第二頓在收兵之後。

這種兩餐的安排通常叫「饔飧」——早飯與晚飯——這個說法出自《孟子》：農家許行的信徒說，賢者應當與民並耕而食，「饔飧而治」。年代要交代清楚：《孟子》是戰國文本，回頭看前代，所以「饔飧」說的是公元前四世紀人以為的常態；而「朝食」在《左傳》裡確實是春秋的用詞。兩者合起來，夠寫「兩餐是常見的安排」；不夠寫「春秋人人都只吃兩頓，絕不多吃」。

三、肉屬於節慶

肉在這首詩裡只在一個時刻出現，就是歲末：「九月肅霜，十月滌場。朋酒斯饗，曰殺羔羊。躋彼公堂，稱彼兕觥。萬壽無疆。」——九月降霜，十月掃淨場院，朋友聚飲，殺一隻羔羊，登上公堂，捧起兕觥祝壽。羊、酒、共舉的杯子，一場聚會同時是宴、是祭、也是喝。詩裡還有第二隻羊，在開春的祭祀上：「四之日其蚤，獻羔祭韭。」而兩句之間夾著一個容易看漏的細節：「二之日鑿冰沖沖，三之日納于凌陰」——二月鑿冰，三月把冰收進冰窖。一個要為祭禮鑿冰藏冰的北方村落，也說明它的一年裡有一段很硬的日子要熬。

四、誰在種，誰在吃

這首詩也沒把這一年寫得舒服。列完收成，緊接著就是：「嗟我農夫，我稼既同，上入執宮功。晝爾于茅，宵爾索綯。亟其乘屋，其始播百穀。」——莊稼收完了，上公家去服勞役；白天割茅草，夜裡搓繩子，趕緊上房修屋，然後新一輪播種又開始了。食物和勞役是同一年的兩個名字。那張食物表收尾那句「食我農夫」，正是它的意思：這一年的收成就是為這個，而且不多。

這裡常被引的另一段是《孟子》的井田，得當作它本來的性質讀：「方里而井；井九百畝，其中為公田。八家皆私百畝，同養公田。公事畢，然後敢治私事。」——一里見方為一井，九百畝裡一百畝是公田，八家各私百畝，先合力種公田，公事完了才敢做私事。這是戰國人給國家開的方案；春秋哪個村子真長這樣，材料證明不了。它能證明的是這套方案背後的假設：八戶人家、一塊公田，他們的勞力先歸別處。

五、三類材料，一份沒有的食譜

這個題的材料只有三類，每一類都得標清楚。《詩經》給的是文學清單——用農事之年講國家，不是農人日記。《左傳》給的是敘事——一頓飯被記下來，是因為一場仗拴在它上面。《孟子》給的是主張，寫於幾百年後，講應當如何。三類都不是飲食實錄；而且春秋的廚房沒有挖出來過，這一期的烹飪考古材料本來就薄，不像商代和漢代那樣有成批的遺存可量化。所以能寫的只有：煮和蒸，因為鼎、鬲、甗這類器物大量存在，詩裡也用「亨」（烹）；烤大概有，標「據推測」；鹽和梅可能用，同樣標「可能」。不能寫「炒」——那要有鍋，也要有另一套燃料經濟，這個時代沒有。

合起來看，「春秋人吃什麼」的答案是一年，不是一道菜。夏天葵和豆，秋天棗，稻去釀酒祝壽，瓜吃了、葫蘆也收著，麻子和苦菜在青黃不接時上場；碗裡天天是小米，一年吃一次羔羊，在歲末的席上，杯子輪著傳。一個國君可以把早飯推到仗打完；一個農夫的早飯，是上一個收成剩下的東西。材料給了我們日曆和勞役，味道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