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片布，四十九克：一件漢代衣服怎麼裁出來

這件衣服長 128 厘米，通袖 190 厘米，重 49 克。另一件是曲裾，更長——衣長 160 厘米，通袖 195 厘米——重 48 克。兩件衣，攤開有一個成年女人兩臂那麼寬，分量比一枚雞蛋還輕。舉起來對著光，能透過七成半的光；據報道說，疊上五六層放在報紙上，底下的字還能看清。它要問的不是「美不美」，是：這麼薄的東西，怎麼裁成一件衣服？

兩件都出自長沙馬王堆一號墓，1972 年發掘，墓主是西漢長沙國丞相、軑侯利蒼的妻子辛追，死時約五十歲，距今兩千二百多年。現在的名字叫「素紗單衣」，準確的老名字是「素紗襌衣」——《說文》「襌，衣不重」，《釋名》「襌衣，言無裡也」，沒有襯裡的單層衣。素紗在周代已是上層貴族的衣料，用作袍服的裡料。開頭兩條要釘住：這是王侯之家的隨葬品，不是平民的衣裳；顏色也不是它本來的顏色——本來潔白，棺液浸染、出土後接觸空氣，才漸漸變成略呈灰暗的淺棕黃。

一、七片布

直裾那件回答了「怎麼裁」。它是上衣下裳連在一起的款式，由七片布縫成：上衣四片，每片寬一幅；下裳三片，每片寬大半幅。幅不是比喻：織機的寬度決定每片布的寬度，剪裁方案就是圍著這個上限設計的。交領右衽，衣領與衣襟相連，衣襟從左向右掩，領口是個「y」字。直裾的衣襟較短，繫帶在正面；曲裾的衣襟長，要經過背後再繞回前襟——曲裾一件：衣長 160 厘米、通袖 195 厘米、領緣寬 7 厘米、袖緣寬 5.5 厘米、袖口寬 27 厘米、腰寬 48 厘米，用紗約 2.6 平方米，重 48 克。

二、四十九克

輕的分量在織法裡。經密每厘米 58—64 根，緯密 40—50 根，稀到能透 75% 的光。絲出自三眠蠶——一生休眠三次、蛻三次皮的那種，一條蠶體重只有一克多；絲細，約為人頭髮的六分之一。薄不等於輕：難在把這麼細的絲織得這麼疏，再裁、再縫，還不用厚重的緣邊。這件衣服做什麼用，沒有定論：有人說是內衣，有人說是婚服，也有人認為只是隨葬之物；多數學者認為，它是罩在豔麗錦袍外面的一層薄紗。報道裡「年代最早、最薄、最輕」那串評價語，是報道的評價；沒有同類實物可校，也就不能當定論。

三、織的人：一系、一扶、一首

制度那邊給了這種布背後的算術。綬是按數織的：「凡先合單紡為一系，四系為一扶，五扶為一首，五首成一文」，都寬一尺六寸——一尺六寸就是一個「幅」寬，與布同制；「首多者系細，少者系麤」。綬本身原是一條繫玉的帶子：韍佩廢了之後，秦把彩組連結在璲上作表記，「故謂之綬」。同一個讀音的兩個字，一個記絲的粗細，一個記人的高下：乘輿黃赤綬，長二丈九尺九寸，五百首；諸侯王赤綬，二丈一尺，三百首；公侯將軍紫綬，丈七尺，百八十首。

四、穿的人有等級：冠

等級也戴在頭上。進賢冠「前高七寸，後高三寸，長八寸」：公侯三梁，中二千石以下至博士兩梁，博士以下至小史私學弟子一梁。法冠「高五寸」，執法者服之；卻敵冠「前高四寸，通長四寸，後高三寸」，衛士服之。制度還寫到身上：太皇太后、皇太后入廟服「紺上皂下」，蠶服「青上縹下」，都是深衣制。這些是《後漢書·輿服志》的制度，東漢永平二年（公元 59 年）所定，比辛追下葬晚兩百年——它寫「應當怎麼穿」，不是辛追實際穿什麼。

綬是一架看得見的梯子。乘輿黃赤綬，四采，長二丈九尺九寸，五百首；諸侯王赤綬，四采，二丈一尺，三百首；公侯將軍紫綬，二采，丈七尺，百八十首；九卿、中二千石、二千石青綬，三采，丈七尺，百二十首；千石、六百石黑綬，三采，丈六尺，八十首；四百石、三百石、二百石黃綬，一采，丈五尺，六十首；再往下，百石青紺綬，一采，長丈二尺。顏色、長度、首數，三樣一起往下減。

五、能穿什麼顏色

嫁娶把同一件事說在顏色上。公主、貴人、妃以上，嫁娶得服錦綺羅縠繒，采十二色；六百石以上，重練，采九色，禁丹紫紺；三百石以上，五色采；二百石以上，四采；「賈人，緗縹而已」——商人只許兩種淺色。商人可以很有錢，衣櫥卻對他關著。制度關心的不是好看，是一眼能看出你是誰。

兩半合起來，這件衣服同時是兩樣東西。它是七片布、約 2.6 平方米的紗、每厘米 58—64 根的經線、一條一克多的蠶吐的絲、48 或 49 克的成品；它也是一個列侯夫人才配得上的隨葬品。制度那套尺寸晚兩百年、屬於另一個朝廷，但它讓我們看見同一種文化拿布做什麼：用寸、尺、丈去量，用「首」去數，再按等級發下去。材料沒有給的是價錢，也沒有給做一件衣裳要多少工——沒有人記。記下來的是剪裁和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