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人結婚,第一件東西不是戒指,是一張紙。媒人拿著「草帖子」從女家到男家,紙上寫的不多,最要緊的是一項生辰。男家先拿這張紙去問卜:「婚娶之禮,先憑媒氏,以草帖子通於男家。男家以草帖問卜,或禱懺,得吉無克,方回草帖。」得吉、無克才回帖;不合,這門親事在紙面上就結束了,兩個人還沒見過。
一、兩張帖子
第二張帖子才重。南宋臨安叫「定帖」,開列男家三代官品、名諱,議的是第幾個兒子,本人何年何月何日何時生,父母在堂不在堂,由哪一位尊長主婚;若是入贅,也要寫明。接著才是家底:「將帶金銀、田土、財產、宅舍、房廊、山園,俱列帖子內。」女家的回帖照同一格式寫,列房奩、首飾、金銀、珠翠、寶器、動用、帳幔,再加隨嫁的田土、屋業、山園。
開封的寫法短些。孟元老說兩家先起「細帖子」,序三代名諱,還要寫「議親人有服親田產官職之類」——議親的人身上有沒有正在服喪的親屬,也要交代。一場婚事可以同時是資產核對和日程安排,而日程要讓位於喪事。兩張帖子走完,兩家互相知道了對方有多少田,兩個當事人仍然沒有見過。媒人也分等級:上等的戴蓋頭、穿紫衣,說的是官家親戚和宮中的恩典;中等的戴帽子、包黃色髻裹,或只穿裙子,拿著綠傘,總是兩人同行。
二、插釵與壓驚
見面叫「相親」。臨安的做法是男家備酒禮到女家,或借園圃,或借湖船。倒酒是有等級的:「男以酒四杯,女則添備雙杯,此禮取男強女弱之意。」四杯對雙杯,一杯酒就把之後整套儀式要反覆申明的尊卑擺在了桌上。
看中了,信物是一根金釵插進女方冠髻,叫「插釵」。看不中,男家留下彩緞二匹,叫「壓驚」:被回絕的一方不收道歉,收的是為「被看了一趟」付的補償。開封的記載裡,去看的是男家的親人或婆。
誰有否決權,兩本書都沒交代。《夢粱錄》只寫「如新人中意」——「新人」可以把男女雙方都包進去。這是材料的空白,不該替它補一個答案。
三、誰出什麼
聘禮按家等級差開列。富貴之家備「三金」:「金釧、金鐶、金帔墜者是也」;鋪席宅舍出不起金器,以銀鍍代之;再往下,「或下等人家,所送一二匹,官會一二封,加以鵝酒茶餅而已」。
還有更低的一檔,叫「兜裹」:貧窮人家女兒人品可取而「奩具茫然」,男方反過來送首飾衣帛,再加「楮物」。楮物通常指紙錢,此處是現錢還是紙紮,原文沒有說明,不宜替它落實。
成親前一日,女家先到男家「鋪房」:掛帳幔,鋪設房奩器具、珠寶首飾動用之物。緊接著一句最說明問題:「又以親信婦人,與從嫁女使,看守房中,不令外人入房,須待新人,方敢縱步往來。」房間由一方佈置,由另一方派人守著。
禮物的來回是物,不是數。男家送酒,瓶上絡著大花、羅絹生色;女家把空瓶灌上清水,放活魚三五個、箸一雙送回,叫「回魚箸」。臨安版更具體:空酒樽一雙,投清水,盛四尾金魚,箸一雙,蔥兩株。水、魚、筷、蔥——一個家、一樣活物、一頓飯;都不值錢,都不能省。
四、門口那一關
迎親那天,男家先派「行郎」,各執一樣東西:花瓶、花燭、香球、沙羅洗漱、妝合、照台、裙箱、衣匣、百結、青涼傘、交椅之類;再顧借官私妓女乘馬、樂官鼓吹,引一頂花檐子或棕檐子藤轎到女家。到了男家門前,隊伍停住:門是要買的:「迎至男家門首,時辰將正,樂官妓女及茶酒等人互念詩詞,攔門求利市錢紅。」開封寫的同一刻叫「杜門」,迎客先回至男家門前,「從人及兒家人乞覓利市錢物花紅等」。一處攔門,一處杜門,同一個討錢的關口——字有異文,風俗是一回事。
接著是驅邪。開封是「陰陽人」,臨安是「克擇官」,手執一隻斗,內盛五穀、豆、錢、彩果,念咒,望門而撒,小兒爭拾。臨安說這是「以壓青陽煞耳」,開封說「俗云厭青羊等殺神也」——壓的是青羊(青陽)一類煞神。兩本書都沒有一個字提到生育;把撒穀豆講成祈子是後人的說法。
新娘腳不沾地:地上鋪青布條或青氈花席,一人捧鏡倒退引路,她跨馬鞍、驀草、從秤上過。然後是「牽巾」:兩家各出彩段,綰成同心結,男掛於笏(臨安作「槐簡」),女搭於手,男倒行,面皆相向,一直到家廟前參拜。
五、房內,以及此後
進房,婦女以金錢彩果散擲,叫「撒帳」。男左女右,各留少許頭髮,兩家出匹段、釵子、木梳,把兩縷頭髮結在一起,叫「合髻」。兩盞以彩結連之,互飲一盞,叫「交杯」;飲完擲盞於床下,一仰一合,俗云「大吉」。臨安不擲,是「以盞一仰一覆,安於床下」。挑蓋頭只見於臨安:請男家雙全女親,「以秤或用機杼挑蓋頭,方露花容」。
《夢粱錄》還記下一個正在廢止的環節。開封新郎要「於中堂升一榻,上置椅子,謂之『高坐』」,先由媒人請,再由姨或妗請,各斟一杯,最後丈母請,才下座。臨安人寫:「今此禮久不用矣,止用妓樂花燭,迎引入房。」一套禮能在一百年裡丟掉一步,兩本書正好讓人看見。
此後是日程:次日五更「新婦拜堂」,對一張擺鏡子的小桌展拜;三日、七朝或九日,兩人往女家行「拜門」禮,叫「會郎」;九朝之內,女家或移廚到婿家致酒,叫「暖女會」;七日接女兒回家,盛送彩段頭面再送回,叫「洗頭」;至一月,女家送彌月禮合,婿家開筵延款親家,叫「賀滿月會親」。孟元老說:「自此以後,禮數簡矣。」
最上面一層,《武林舊事》只留了一場:「南渡以來,公主無及嫁者,獨理宗朝周漢國公主出降慈明太后姪孫楊鎮,禮文頗盛。」聘財銀一萬兩;成親前一個月,宰執被召到後殿西廊看公主房奩。整個南宋只有這一場:我們最完整的婚禮記載,寫的是一件只發生過一次的事。
最後一句留給《夢粱錄》。把二十幾道程序列完,末尾加了一條把整場表演卸掉的注:「若士庶百姓之家,貧富不等,亦宜隨家豐儉,卻不拘此禮。若果無所措,則已之。」實在辦不起,就不辦。儀式寫下來是一份理想流程,過日子的人按家底刪改——這一點,寫儀式的人自己知道。
參考來源與延伸閱讀
- 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五「娶妇」(Meng Yuanlao, Dongjing Meng Hua Lu, juan 5, "Taking a Wife") — The Kaifeng sequence from draft card and detailed card through the gate rites, the hair-joining and the shared cup, to the full-month banquet.
- 吴自牧《梦粱录》卷二十「嫁娶」(Wu Zimu, Meng Liang Lu, juan 20, "Marriage") — The Lin'an version: the settled card with its property list, the graded betrothal gifts, the three golds, the poor household's subsidy, blocking the gate, and the veil lifted with a steelyard.
- 周密《武林旧事》卷二「公主下降」(Zhou Mi, Wulin Jiu Shi, juan 2, "The Marriage of a Princess") — The single recorded Southern Song imperial wedding, with its ten thousand taels of bride-price and the trousseau inspected item by ite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