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文與十文：宋五嫂的魚羹與名店的價錢

北宋宣和年間，正月十六夜，開封城北酸棗門到寶籙宮的路上擺滿吃食攤子。御前看位用荊棘圍出一圈，攤上「糝盆照耀，有同白日」，都「準備御前索喚」。就在這段描寫末尾，孟元老記下一個價錢：周待詔的瓠羹，貢餘的，一百二十文足一個；市店同樣的東西，十文。

一、御前的那一碗

原文只有一句：「惟周待詔瓠羹，貢餘者一百二十文足一個，其粗細果別如市店十文者。」「貢餘」是進貢剩餘之物；「文足」是足數的錢，不折不扣；「其粗細果別」是說粗細等級確實兩樣。這一句並沒有說同一碗羹貴了十二倍，它說的是兩種貨色。可它仍然記下了一個層級：同一條街、同一個晚上，御前看位旁邊的一碗，和市店裡的一碗，標著兩個價。

還有一點要分清：原文說這些攤子「準備御前索喚」，並沒有說皇帝真吃了周待詔的羹。御前看位就在旁邊，攤子擺在那裡等召喚；「貢餘」二字說明他家與宮廷供應有關係，但關係有多深，材料不寫。一百二十文買的可能是等級，也可能是離那圈荊棘的距離。

二、李和的荷葉包

幾十年後，孟元老追記開封立秋的雞頭，又寫了一個名字：「雞頭上市，則梁門里李和家最盛。中貴戚里，取索供賣。內中泛索，金合絡繹。士庶買之，一裹十文，用小新荷葉包，糝以麝香，紅小索兒繫之。賣者雖多，不及李和一色揀銀皮子嫩者貨之。」

雞頭是芡的種子，水生，初秋上市，是時令貨。梁門里的李和家做得最盛：宮中的貴戚來取，宮裡臨時索要，裝金盒的往來不絕；普通人買，一裹十文，用小張新荷葉包好，撒一點麝香，紅細繩一繫。最要緊的是最後一句——賣的人雖多，都比不上李和家「一色揀銀皮子嫩者」。「一色」是清一色，「揀」是挑過。這不是產量，是挑選的標準；貴氣不在另一種植物，而在分級、包裝和那一點麝香。

三、舊宋門外的銀器

同卷寫三伏天的街市，列了一長串消暑吃食，末尾一句：「冰雪惟舊宋門外兩家最盛，悉用銀器。」冰雪是冰鎮的飲品或冰食，攤子都撐青布傘，當街擺床凳。舊宋門外那兩家生意最好，所有器皿都是銀的。

銀器不會讓冰更涼。它做的是另一件事：在客人嘗到味道之前，先告訴他這家店有本錢，敢把貴金屬端到街邊。原文只記了這個事實，沒有解釋原因；說這是「門面的等級」，已經是推測。值得留意的是，這一句前後都是價錢很低的小吃，唯獨這一家以器皿立名。

四、宋五嫂：一句話帶來的生意

南宋淳熙年間，退位的宋高宗住在德壽宮，孝宗陪他遊西湖。湖上畫舫如織，小舟向遊人兜售「湖中土宜」，果蔬、羹酒、戲具、花籃之類；「小舟時有宣喚賜予」——船家有時被叫到御舟邊，得一點賞賜。周密接著寫：「如宋五嫂魚羹，嘗經御賞，人所共趨，遂成富媼。」宋五嫂的魚羹曾被皇帝嘗過，於是人人趕著去買，她就成了有錢的老婦人。

同段還引了朱靜佳的一首六言詩：「柳下白頭釣叟，不知生長何年。前度君王游幸，賣魚收得金錢。」柳樹下白頭的釣叟，沒人知道他哪年出生；上一回君王遊湖，他賣魚收了一堆錢。詩是替這類人寫的註腳：皇帝的船經過一次，湖上的小生意就換一種命。

這個故事要打個折扣看。周密寫書在宋亡之後，追記的是幾十年前的舊事，帶傳說色彩；「宣喚賜予」四字也說明，皇帝給的可能既是買賣，也是賞賜。她後來賣多少錢、一天多少客、魚羹什麼價，材料全無。只有「遂成富媼」這四個字，是這幾條材料裡最直接的一次「名氣變錢」。

五、人名，不是招牌

三條材料，三種來路。周待詔靠的是貢餘的等級和御前的位置；李和靠的是挑選、包裝和宮中訂單；宋五嫂靠皇帝嘗過一口，然後是人群。三個名字都不是今天意義上的店招：一個是稱號，一個是「李和家」，一個是「宋五嫂」。認的是人，保的是這個人手裡的貨。

現代讀者容易脫口而出說這是「品牌」。材料撐不起這個詞：沒有廣告詞，沒有商標，沒有銷量，沒有利潤率；「最盛」是作者的評語；一百二十文與十文也不是同一種貨的比價。能說的只有「名氣」：一個名字讓客人知道該期待什麼，一個價錢讓他知道自己買的是哪一等。

一百二十文的那碗和十文的那碗，本來就不是同一碗羹。一碗是貢餘，擺在皇帝可能看一眼的地方；一碗是市店貨。客人付的錢裡，有多少是等級，有多少是名字，有多少是那圈荊棘的距離，材料沒有分開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