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臨安城裡一戶人家的院門已經開了。腳夫抬著成疊的椅子進來,不是幾張,是四十張,用繩捆著;後面跟著條凳、捲起的帷幔,還有墊著稻草的一籃籃酒器。到中午,空院子變成宴席:桌子擺開,屏風掛起,燭台就位,廚房的人在廊後起火。第二天早上,院子又空了。辦這場婚事的人家,除了房子,幾乎一樣東西都不是自己的。這些器物清單是真的,場景是照清單復原的。

一、一張「賃物」的清單

最完整的一張清單,在周密《武林舊事》卷六。書成於宋亡之後,追記臨安舊事。卷六有一節題目就叫「賃物」,後面不解釋,只列名目:花檐、酒檐、首飾、衣服、被臥、轎子、布囊、酒器、幃設、動用、盤合、喪具。清單從檐幕開始,到喪具結束——同一門生意,既辦喜事,也辦喪事。

列完名目,周密補了一段話:「凡吉凶之事,自有所謂「茶酒廚子」專任飲食請客宴席之事。凡合用之物,一切賃至,不勞餘力。雖廣席盛設,亦可咄嗟辦也。」吉凶之事,是喜事與喪事;茶酒廚子是包辦飲食、待客、席面的行當;「一切賃至」四個字,把家具、器皿、帷幔甚至人手都包了進去;咄嗟,是一聲答應之間。整段沒有寫價錢,也沒有寫這些貨是誰家的。

二、四司六局:一套有名字的班子

另一部書記得更細。吳自牧《夢粱錄》卷十九寫臨安,專列「四司六局筵會假賃」一節。所謂四司,是帳設司、茶酒司、廚司、台盤司;六局,是果子局、蜜煎局、菜蔬局、油燭局、香藥局、排辦局。原文說:「欲就名園異館、寺觀亭臺,或湖舫會賓,但指揮局分,立可辦集,皆能如儀。」只要點名指揮,立刻辦齊,而且都合規矩。

十個單位各管一段,合起來幾乎就是一場正式宴席的全部家當:

  • 帳設司:管仰塵、桌幃、搭席、簾幕、屏風、書畫、畫帳——先把場子隔出來。
  • 茶酒司:管茶湯、斟酒、上食、唱揖;民庶人家的整場筵席也歸它,連金銀酒茶器具一起出。
  • 廚司:管生熟看食、批切、調味、羹湯。
  • 台盤司:管把盤、打送、勸盤、出食、碗碟。
  • 果子局與蜜煎局:管看果、時新水果、蜜煎像生。
  • 菜蔬局、油燭局、香藥局:管菜、燈火、香爐香球。
  • 排辦局:管椅桌、交椅、桌凳,以及灑掃、拭抹。

這套班子服務誰,原文寫得很清楚:官府春宴、鄉會、鹿鳴宴、文武官同年宴、聖節祝壽公筵;富豪士庶的吉筵凶席,也可以「顧喚局分人員」。另外還有一條路:官員府第可以由官司「差借執役」,直接從衙門調人。窮人不在其中。同卷還收了一句俗諺:「燒香點茶,掛畫插花,四般閑事,不宜累家。」燒香、點茶、掛畫、插花這四件雅事,不必自己家裡養人去辦——這就是生意的來由。

三、不囤貨也能做生意

租賃不只服務宴席。《武林舊事》同卷「作坊」一節,寫的是另一種「不擁有」:「都民驕惰,凡買賣之物,多與作坊行販已成之物,轉求十一之利。或有貧而願者,凡貨物盤架之類,一切取辦於作坊,至晚始以所直償之。雖無分文之儲,亦可餬口。」一個身無分文的人,從作坊領走現成貨物和盤架,白天挑出去賣,晚上把貨款還上。這是賒銷,不是租賃,但道理相通:先拿到貨,再談所有權。

同卷寫臨安的名妓,也露出賃物的一角:「蓋自酒器、首飾、被臥、衣服之屬,各有賃者。故凡佳客之至,則供具為之一新,非習於游者不察也。」最富的唐安安,酒器、沙鑼、冰盆、火箱、妝合都用金銀打造;次一等的,就靠賃。客人上門,器具煥然一新,不熟的人根本看不出差別。賃,不只是窮人的辦法,也是有餘錢的人家撐住場面的辦法。

連空間也能賃。錢塘江觀潮那天,周密的記錄是「而僦賃看幕,雖席地而不容間也」——看棚是賃來的,連一塊空地都擠得沒有縫;「飲食百物皆倍穹常時」,吃食百物比平常貴出幾倍。一個節令,臨時造出一個賣「站腳地方」的市場。

四、清單不寫的事

這幾段材料,沒有一條寫下租金、押金、損壞賠償,也沒有鋪戶名字和契約。清單說的是「有什麼」,不是「多少人用」。四司六局主要對官府和富家,小戶人家辦婚事,也許只賃幾張椅凳、一副杯盤——這是據推測。

兩本書的性質也要交代。《武林舊事》是宋亡之後的追憶,《夢粱錄》是十三世紀後期的臨安記錄,都偏羅列,都帶一點追想中的豐盛。它們能證明這套服務存在、分工如此,不能證明每家每戶都這樣辦。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分工的細度:主家不必分別去找桌椅鋪、酒器鋪、廚子和打掃的人,只要按事點名。第二天院子空了。杯子是誰洗的,打碎一只怎麼賠,材料沒有寫。

參考來源與延伸閱讀

  1. 周密《武林旧事》卷六「赁物」「作坊」(Zhou Mi, Wulin Jiushi, juan 6, "Goods for Hire" and "Workshops") — The inventory of rentable goods, the tea-and-wine caterers who supplied everything for weddings and funerals, and the workshop credit that let a seller with no capital trade.
  2. 吴自牧《梦粱录》卷十九「四司六局筵會假賃」(Wu Zimu, Mengliang Lu, juan 19, "The Four Offices and Six Bureaus") — The ten named units, their duties, the occasions they served, and the proverb that a household need not keep such skills of its own.
  3. 周密《武林旧事》卷三「观潮」(Zhou Mi, Wulin Jiushi, juan 3, "Watching the Tide") — Rented viewing tents on the Qiantang tide day, and food and drink selling at multiples of the normal pri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