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喝樂：七夕的泥孩兒，和它的價錢

七夕前，開封的攤子上擺著一對不到一尺高的泥孩兒：雕木彩漆的欄杆座，外面罩紅紗碧籠，身上掛金珠牙翠。價錢寫在《東京夢華錄》裡：「有一對直數千者。」同一段還說，宮裡、貴家和平民都在買，「為時物追陪」——追的是節令，買的是一個泥人。一個土偶裂成兩頭賣：一頭是給孩子玩的節物，一頭是擺在箱籠裡的奢侈品。

一、不止一個地方賣

賣磨喝樂的地方，孟元老一口氣數了五處：潘樓街東宋門外的瓦舍、州西梁門外的瓦舍、北門外、南朱雀門外街，以及馬行街內。不是一座廟、一個市署專賣，是幾條商業街同時鋪開。節前三四日，「車馬盈市，羅綺滿街」；人們折未開的荷花，把一朵做成雙頭蓮帶回家。到初六、初七晚上，貴家在庭中搭彩樓，把磨喝樂連同花瓜、酒炙、筆硯、針線一起陳設出來，叫「乞巧樓」，焚香列拜。連里巷與妓館也「往往列之門首，爭以侈靡相向」。

所以它從來不是一件孤零零的玩具，也是少數被寫出價錢的節物之一。七夕的攤子上同時賣「水上浮」——黃蠟鑄的野鴨、鴛鴦、龜魚；賣「穀板」——小板上抔土，種著穀芽，擺小茅屋、花木和田舍人物；賣「花瓜」——把瓜雕出花樣；賣「果食花樣」——油麵糖蜜捏的笑靨兒，成對介胄的叫「果食將軍」；賣「種生」——綠豆小麥泡在水裡生芽數寸，用紅藍彩縷束起。一整套微縮世界，磨喝樂是裡面最貴的那一件。食品這邊還有染紅的「茜雞」，和大量果食。

二、一個孩子和一片荷葉

七夕買玩具的不只是大人。《東京夢華錄》說：「小兒須買新荷葉執之，蓋效顰磨喝樂。」小孩手裡要拿一片新荷葉，學著泥孩兒的樣；「兒童輩特地新妝，競誇鮮麗」——換新衣，比誰鮮亮。臨安也一樣：「小兒女多衣荷葉半臂，手持荷葉，數顰摩歊羅。」兩本書隔了一百多年，這個動作沒變。泥人不只是買的，也是學的——孩子的遊戲就是照著它做。

七夕的另一面是「乞巧」。婦女望月穿針；把小蜘蛛裝進盒子，第二天看網圓不圓正，圓正就是「得巧」。買泥人和學手藝在同一個晚上進行——一個是消費，一個是本事，材料把它們放在一條記錄裡，說明當時人不覺得這是兩件事。

三、從攤子到貢品

南渡之後，同一個泥人換了身分。臨安的標準七夕貨單裡，它和果食、茜雞並列。《武林舊事》叫它「摩歊羅」（也就是開封的磨喝樂），說精巧的「飾以金珠者，其直不貲」——貴到沒有價。更硬的是宮廷的帳：修內司照例進「摩歊羅十卓，每卓三十枚」，一次三百枚——「例進」兩個字說明這是常例，年年照辦，不是臨時特製；「大者至高三尺」，或用象牙雕鏤，或用龍涎香、佛手香製造，通身鏤金珠翠；衣服、金錢、釵鐲、佩環、真珠、頭鬚，連同手裡拿的小道具，全用七寶做，每一件還配五色鏤金紗廚。

再往上，制置使、貴臣和京府衙門「至有鑄金為貢者」——真拿金子鑄。往下，富家女子和市井女孩把「乞巧時物」當冠花和衣領上的裝飾。一件節令土偶，從街邊攤價「數千」，一路走到「其直不貲」和「鑄金為貢」，價錢的兩端都在這兩段材料裡。中間那一段沒有：普通一對多少錢，兩本書都不寫。

四、名字和實物都不好辦

名字先就有爭議。「磨喝樂」「摩歊羅」常被認為與佛典裡的一個譯名有關，也有人往「鹿母夫人」的故事上追，詞源至今沒有定論，只能說「一般認為」，不能寫成定案。實物更難：宋代泥塑能留存到今天的不多，博物館裡標「宋磨喝樂」的，多數無法和文獻對上號。至於泥人怎麼塑、怎麼燒、怎麼上色，宋代材料沒有一句工藝記錄。

留下來的反而是一張價目表和一組流程：五處市場、雕木座、紅紗籠、金珠牙翠、一對數千；十桌三百枚、高三尺、象牙與香木、七寶道具、紗廚。泥孩兒本身沒傳下來，做它的規矩傳下來了；買它的那個晚上也傳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