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清單：宋人屋裡有什麼

把南宋臨安街市上的一張貨單念一遍，就像走進一間屋子：桌、凳、涼床、交椅、兀子、繩床、竹椅、衣架、面桶、項桶、腳桶、浴桶、馬子、枕頭、豆袋、竹夫人、懶架、涼蓆、槁薦、蒲合、蓆子。這不是小說裡的描寫，是吳自牧《夢粱錄》卷十三「諸色雜貨」記下的市賣之物——一座城市能買到的日用品，被一條一條抄了下來。宋人的屋子長什麼樣，這張清單比任何「古色古香」的形容都具體。

一、一間屋子，逐件點過

按用途分，這張清單大致有幾塊。坐臥：桌、凳、交椅、兀子、繩床、涼床、竹椅；臥具與鋪墊：枕頭、豆袋、竹夫人、懶架、涼蓆、槁薦、蒲合、蓆子；盥洗與便溺：面桶、項桶、腳桶、浴桶、馬子（便器）、桶架（「項桶」的用途，清單只給名字，並未說明）；張掛：紅簾、斑竹簾、簾鉤；銅鐵器：銅銚、銅罐、熨斗、火鍬、火箸、火夾、漏杓、銅火爐；還有香爐、香餅與炭墼。清單還一路列到廚房與書桌：竹笊籬、蒸籠、砂盆、水缸、烏盆、三腳罐、瓷甏、甑箄、筲箕；青白瓷器、甌、碗、碟、茶盞、菜盆；硯子、筆、墨、書架、裁刀、書翦、簿子、連紙；以及木梳、篦子、刷子、刷牙子、針線。一間屋子要裝的東西，遠不止幾件家具。清單裡也混著給鋪席、酒店用的東西，比如「酒市急須」的馬盂、屈卮、滓斗、箸瓶——這也是它和「一份家產清單」不同的地方：它記的是市場上有什麼，不是誰家買了什麼。所以它是一份市場供給的目錄，不是某一家人的家產清點。這一點要記住，後面還要講。

二、床、蓆與「竹夫人」

臥具那幾樣，最能看出南方夏天的過法。有「涼床」，有「繩床」（以繩為面的床），床上有「涼蓆」——竹蓆；「槁薦」「蒲合」「蓆子」是草、蒲、竹編的鋪墊；枕頭之外還有「豆袋」，豆粒填的軟墊，以及「竹夫人」——一種竹編的中空抱枕，夏天抱著取涼；「懶架」大約是靠臥用的架子，具體形制待考，本文只照名目抄，不替它畫圖。材質大多從名字裡就能看出來：竹椅、竹夫人、涼蓆是竹，繩床是繩，蒲合是蒲——這是一屋子竹木藤草，不是紫檀紅木。家具也普遍不高：桌、凳、兀子、交椅，都是低坐的形制。單子裡還有簾子與簾鉤，說明一間屋子不只是擺家具，還要把空間隔開、遮起來。

三、冬天的火

取暖的器具也在清單上：銅火爐、火鍬、火箸、火夾（撥火夾炭的鐵筷與鐵夾），還有熨斗——這些都是跟火打交道的家什；貨單裡另有「香餅炭墼」，就是帶香氣的炭餅與炭塊。同一時期的開封，據孟元老《東京夢華錄》卷三「諸色雜賣」，有人專門「供香餅子、炭團」；還有「夏月則有洗氈淘井者」，季節一到就換一套服務。至於宋人冬天怎麼把炭燒在盆裡、手爐怎麼用，材料只給了器物的名字，沒給使用說明；炭價、一冬要燒多少炭，兩本書都沒有記。

四、會上門的人

這張清單背後還有一層：東西壞了有人修，水沒了有人送。《夢粱錄》說，「供人家食用水者，各有主顧供之」——送水的人按固定的主顧走；「每日掃街盤垃圾者，每支錢犒之」——掃街收垃圾的，給錢就行；街巷裡常有「使漆修舊人」、荷大斧斫柴的、修扇子的、打鑞器的、修灶的、提漏的，還有箍桶、釘鉸、修補鍋銚、修鞋、修幞頭帽子、磨鏡的手藝人，「時時有盤街者，便可喚之」。另有「供香印盤者」，「各管定鋪席人家，每日印香而去，遇月支請香錢而已」——按月付香錢，有人天天上門印香。這些手藝各有「作分」：碾玉作、木作、磚瓦作、泥水作、石作、竹作、漆作、釘鉸作、箍桶作、裁縫作，還有一個「修香澆燭作」——修香與澆燭。房子本身也在其中：泥水、磚瓦、石、木、竹，都是修屋與造屋的行當。同卷還列了各行與各市：菜行、魚行、蟹行、薑行、菱行、豬行、布行、雞鵝行，炭橋藥市、官巷花市、珠子市、肉市、米市；開浴堂的則叫「香水行」。一句話：這間屋子的背後連著一張服務單——送水的、收垃圾的、修東西的、印香的，還有街上的浴堂。開封那本也一樣：「箍桶、修整動使、掌鞋」，「其供人家打水者，各有地分坊巷」；更早那本還記著家裡養牲口的日常——「若養馬，則有兩人日供切草；養犬則供餳糟；養貓則供貓食並小魚」。一個城市家庭的日子，很多活是不用自己動手的，只要叫得住人。

五、清單不能告訴你的事

邊界必須說清。第一，這是市場目錄，不是家產帳：它說明臨安能買到什麼，不說明某一戶人家有什麼；窮家和富家的差別，清單上看不出來。第二，全單沒有價錢——多少錢一張涼床、一隻銅火爐、一個月香錢，書裡都沒寫，本文也就不估價。第三，沒有尺寸、沒有做法、沒有擺法：屋子多大、床放在哪、簾子怎麼掛，都得另找材料。第四，這是南宋臨安（加上北宋開封一條旁證）的清單，不能推成「宋人屋裡都一樣」。還有一處缺口要直說：照明——燈、燭、燈油怎麼買、怎麼點，這份清單沒有系統交代，本文不硬湊。剩下的問題很實在：把這張單子上的東西買齊，要花多少錢？沒有人替我們記這筆帳。但清單還是讓人看見一件事：這樣一間屋子，是許多次小買賣拼起來的——床、蓆、鍋、桶、爐、簾，一樣一樣添置，而不是一整套家傳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