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老與牙嫂：宋代城裡怎麼雇人

一個人在臨安找活幹，先得找對人。《夢粱錄》卷十九「顧覓人力」開頭就列了一串崗位：解庫掌事、貼窗鋪席、主管酒肆食店的博士、鐺頭、行菜、過買，還有府第宅舍裡的都知、書表、門子、直頭、轎番小廝、廚子、火頭、園丁。列的末尾一句是：「俱各有行老引領。」——每一個行當，都有替它招人的行老。

一、行老：行當裡的介紹人

開封的寫法更短，但意思一樣。《東京夢華錄》卷三：「凡雇覓人力，幹當人、酒食、作匠之類，各有行老供雇。覓女使即有引至牙人。」雇工、管事的、廚子、匠人，各歸各行；行老替本行供人，牙人領女使上門。

「行」是行業組織，「行老」是行裡的頭面人物。城裡人雇人，不直接去街上拉一個，而是找行老；行老知道誰閒著、誰手藝好、誰靠得住。這門生意賣的不是力氣，是「這個人可靠」這條資訊。

那份名單還沒抄完：府第宅舍裡有諸司都知、太尉直殿、御藥、御帶、內監寺廳分；顧覓的有大夫、書表、司廳子、虞候、押番、門子、直頭，還有轎番小廝、廚子、火頭、直香燈道人、園丁；再往下是六房院的府判提點、五房院的承旨太尉、諸內司殿的管判司幕士、六部的朝奉，以至藥鋪要的郎中、前後作、藥生作，門面鋪席要的主管後作、上門下番當直安童。從衙門到藥鋪，從廚房到轎子，凡要人手的，都從行老這條線走。

二、保識人：跑了找誰

《夢粱錄》同一條還寫了一條硬規矩：「如有逃閃，將帶東西，有元地腳保識人前去跟尋。」雇來的人跑了、還把東西帶走了，就去找當初的「保識人」追人。

這句是整條材料的關節：宋代城市雇工，靠的不是合同文本，是保人。行老把人領來，保識人替他擔保；出了事，官府還沒出場，保人先被追著要人。一個陌生人在城裡能被雇，是因為有人替他站在後面。

三、牙嫂：女人這一邊

女人這一邊另有一套人。開封說「覓女使即有引至牙人」；臨安說得更細：府宅官員、豪富人家要寵妾、歌童、舞女、廚娘、針線供過、粗細婢妮，「亦有官私牙嫂，及引置等人，但指揮便行踏逐下來」——只要吩咐一聲，牙嫂就去尋。

牙嫂是官、私都有的仲介。她們經手的不只是做飯、針線，也包括歌童舞女和侍妾——這段材料把話說得很白：當時的人口買賣與雇傭是混在一起的，不能拿今天的「職業介紹」去套。

四、出陸行老：路上的差事

還有一類專門管出門的：「或官員士夫等人，欲出路、還鄉、上官、赴任、遊學，亦有出陸行老，顧倩腳夫腳從，承攬在途服役，無有失節。」官員赴任、士人遊學、旅客還鄉，都可以找到「出陸行老」，由他雇腳夫、腳從，包下路上的服役。原文還加了一句評價：「無有失節」——路上不出岔子，是這行的賣點。

與「顧覓人力」緊挨著的，還有「四司六局」：官府春宴或富家辦席，可以差借或雇喚一整套辦事人員——帳設、茶酒、廚司、台盤、果子、蜜煎、菜蔬、油燭、香藥、排辦，各司其職。臨安的服務不只有單個人，還有成建制的班子可以整套雇；這是「雇人」這條線的另一端。

五、材料不寫的那本帳

價目沒有：行老抽多少、牙錢收幾成、腳夫走一趟多少，兩本書都不寫。行老與牙人的界線也沒有說清，有時「行老」管本行，「牙人」管買賣和人口，名稱在兩書裡並不完全統一。數字更沒有：臨安有多少行老、多少牙嫂，材料不載。

還有一點要分清：這與「閒人」不是一類。閒人是沒有固定差事、靠陪侍豪門子弟混飯的人；行老和牙嫂是手裡有名單、背後有保人的仲介。一個在街上等活，一個在冊子上記名字。

《夢粱錄》卷十九把「顧覓人力」排在「瓦舍」「塌房」「社會」「閒人」之後、「四司六局筵會假賃」之前；《東京夢華錄》卷三把它夾在「般載雜賣」「都市錢陌」與「防火」之間。兩本書都把這門生意當城市基礎設施來記，不當風俗記。

把這幾條拼起來，宋代城市的勞務市場是一張由人名織成的網：行老領人，保人擔保，牙嫂管女人這一邊，出陸行老管路上。沒有一間「勞務局」，沒有一張招工告示，靠的是「我知道他」和「有人替他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