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盆與抓周：宋人怎麼迎接一個孩子

滿月那天，臨安一戶人家的中堂擺出一隻銀盆。盆裡煎好的香湯還熱著，投進果子、彩錢；幾丈彩色絲綢繞著盆沿纏了一圈。親戚到齊，尊長從頭上拔下金銀釵，伸進水裡攪動；賓客跟著把金錢、銀釵撒進盆中。盆底有棗，有一顆直立著，年輕的婦人爭著撈起來吃，說這是生男之兆。

一、催生：孩子還沒出生，外家先送來一擔東西

儀式從臨產前開始。孕婦入月，外舅姑家——妻子的父母——送來銀盆或彩盆，盆裡盛一束粟稈，上面蓋錦或紙，插花朵、通草，貼上「五男二女」的花樣；另有眠羊、臥鹿，彩畫鴨蛋一百二十枚，膳食、羊、生棗、栗果，以及孩兒的繡繃彩衣。東京開封把這叫「催生禮」，《東京夢華錄》還記了饅頭一項，叫「分痛」。

這些物件各有說頭，但宋人只解釋了一部分。「眠羊臥鹿」取「眠臥」之意，是盼產婦安睡；「分痛」從名字看是把分娩的痛分走一部分，書裡沒有再多說。一百二十枚鴨蛋為什麼是這個數，原文不解釋。五男二女是當時常見的吉祥圖樣，不是對這戶人家的預測。

二、三朝、一臘、二臘、三臘

孩子落地，親友爭送細米、炭、醋。第三日落臍、灸囟：臍帶處處置，囟門用灸。第七日叫「一臘」，十四日「二臘」，二十一日「三臘」，女家和親朋在這幾天送膳食，記名的是豬腰、肚、蹄、腳。到滿月，外家再送彩畫錢或金銀錢、雜果、彩緞、珠翠、囟角兒和食物，這才有洗兒會。

兩本書的詳略不同。《東京夢華錄》只記「七日謂之一臘」，落臍灸囟和三臘都沒有；《夢粱錄》成書晚一百多年，把二臘、三臘補齊，還寫明送的是豬腰肚蹄腳。這不是誰記錯，而是同一套習俗在不同城市、不同年代被記得有粗有細。至於為什麼頭一個月要這樣一程一程地過，原文不說；從日子排得這麼密看，大約與新生兒最難養的正是這幾十天有關——但這是我的推測，不是宋人的話。

三、圍盆：一盆水裡的三件事

洗兒會的場面，《夢粱錄》寫得最細：親朋俱集，煎香湯於銀盆內，下洗兒果彩錢等，仍用色彩繞盆，謂之「圍盆紅」；尊長以金銀釵攪水，名曰「攪盆釵」；親賓亦以金錢銀釵撒於盆中，謂之「添盆」。

煎香湯於銀盆內，下洗兒果彩錢等，仍用色彩繞盆，謂之「圍盆紅」。尊長以金銀釵攪水，名曰「攪盆釵」。親賓亦以金錢銀釵撒於盆中，謂之「添盆」。（吳自牧《夢粱錄》卷二十「育子」）

三件事擠在一個盆裡：洗、攪、撒。洗是給嬰兒沐浴；攪是尊長動手，等於替孩子開了頭；撒是把錢放進水裡。撒下去的錢最後歸誰，原文沒有交代。按常理該是給這戶人家的賀禮，但書裡沒寫，只能存疑。同樣沒有解釋的是「圍盆紅」——彩色絲綢繞盆，是為了好看，還是為了圍住什麼，原文只給了名字。

浴兒畢，落胎髮，把頭髮裝進金銀小盒，用色線打成絡子；抱孩子遍謝坐客，再抱進姆嬸房中，叫「移窠」。這一段裡，孩子本人幾乎沒有聲音：他被抱著、洗著、剃著、傳看著。儀式的中心是盆、釵、錢和圍在四周的人。

四、試晬：中堂地上擺開的一個世界

週歲那天叫「周晬」。中堂鋪錦席，燒香點燭，擺上果品飲食，再擺一排東西：父祖的誥敕，金銀七寶玩具，文房書籍，道釋經卷，秤尺刀剪，升斗等子，彩緞花朵，官楮錢陌，女工針線，以及各種應用物件和玩具。把孩子放在中間坐著，看他先抓哪一樣，叫「拈周試晬」。

這張單子是一份壓縮過的成人世界：誥敕和官楮指向做官與錢鈔，秤尺、升斗、等子是買賣的量具，刀剪是手藝，經卷是信仰，針線是女紅。孩子抓到的第一件東西被當作「佳讖」。但「抓了什麼就做什麼」是後人的讀法，宋人只說「以為佳讖」，沒有留下一份解釋表。

《東京夢華錄》的單子短得多：果木、飲食、官誥、筆研、笄秤等、經卷、針線。兩本書都提到官誥與經卷，說明這套陳設在南北宋之間是連續的；但具體擺幾樣、什麼次序，各家不同。至於窮人家，書裡說得很乾脆：「若富室宦家，則用此禮。貧下之家，則隨其儉，法則不如式也。」——禮是有的，規格可以減。

五、誰辦得起，誰被記下

這句「法則不如式」是全文最要緊的一句。它說明前面那些銀盆、金銀釵、彩緞、七寶玩具，是一套有規格的禮，而規格本身要錢。富室宦家用全套，貧下之家從簡。兩本書寫的都是城市中等以上人家，寫的人也是這類人家；窮人家怎麼給孩子過滿月，沒有留下來。

還有一層：這套禮圍繞的是母親的外家。催生禮由外舅姑家送，滿月禮由外家送，三臘的膳食由女家和親朋送。孩子姓父姓，頭一年的東西卻主要從母家來。這不是說母家地位高，而是說一個新生命的頭一年，靠的是兩家人之間的往來。

材料到這裡就斷了。洗兒會花多少錢，沒有；參加的有多少人，沒有；孩子有沒有因此生病，更沒有。宋人筆記寫禮，不寫帳，也不寫風險。留下的是一個很具體的畫面：一隻銀盆，幾丈彩綢，一把釵，一盆浮著棗和銅錢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