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街上全是專科醫生：宋代的醫藥鋪與藥市

從開封馬行街往北，過了小貨行，街兩邊的招牌上寫的是身上的部位。杜金鉤家、曹家、獨勝元、山水李家，賣口齒咽喉藥；石魚兒、班防禦、銀孩兒、柏郎中家，醫小兒；大鞋任家，產科。一條街走完，等於把人體從牙關到產房過了一遍。記下這串名字的孟元老，在開封陷落之後追憶舊京；他寫這一段用的是清單的寫法，一行一家，一家一個科目。

一、一條街按身體分科

原文這一句是：「兩行金紫醫官藥鋪，如杜金鉤家、曹家、獨勝元、山水李家，口齒咽喉藥；石魚兒、班防禦、銀孩兒、柏郎中家，醫小兒；大鞋任家，產科。其餘香藥鋪席、官員宅舍、不欲遍記。」分號把鋪子分成三組，組就是科。牙與咽喉合為一科，小兒自成一科，產科又是另一家。這不是按方劑分，也不是按藥材分，是按走進門的是誰分。

這句話的開頭一處不好讀：「乃小貨行，時樓大骨傳藥鋪」，幾個字連不成句，各本也未必一致，所以本文不從這裡立論。可靠的是後面兩層意思。一層是分科，另一層是那句「其餘香藥鋪席、官員宅舍、不欲遍記」——醫鋪是和香藥鋪、官員住宅混在一起的，不是一條規劃出來的「醫街」，它長在全城最擠的商業區裡。名單後面緊接著說，北州橋的夜市「又盛百倍，車馬闐擁，不可駐足」，都人叫那裡「裡頭」。

二、「金紫醫官」是招牌上的頭銜

「金紫」借的是服色上的說法：紫是公服裡最高的一檔顏色，金指帶與佩飾上的金。四個字連起來掛在鋪面上，讀法只能是：這位郎中有官銜，而且不低。但孟元老沒有說這些人是御醫，也沒有說他們只在宮裡當差。把「金紫醫官」讀成「給皇帝看病的醫生在街上開店」，是加出來的意思。

更穩的讀法是：頭銜是招牌的一部分，用來告訴街上的人，這家鋪子的主人有出身。這一層是據推測，原文沒有明說；品階、差遣、編制，原文也一概不給，本文不替他補。有意思的反而是這個現象本身——一個醫生的身價，可以寫成四個字掛在門上，和賣什麼藥並列。

三、藥市與團行：藥也在官府的帳上

開封那一段是街，臨安那一段是市。《夢粱錄》講杭州的「團行」，在一長串行名之後把全城的市列了出來：「更有名為『市』者，如炭橋藥市、官巷花市、融和西坊珠子市、修義坊肉市、城北米市。」藥有專門的市，地址在炭橋。

團行不是商人自發的商會。吳自牧的解釋很直接：「市肆謂之『團行』者，蓋因官府回買而立此名，不以物之大小，皆置為團行，雖醫卜工役，亦有差使，則與當行同也。」行的設立，起因是官府要買東西、要派人；連醫生和卜卦的也有差使。藥材和醫人，都在這套徵調的名冊裡。一條「全是專科醫生」的街，背後還有一本官府的帳。

需要說清楚的是：《夢粱錄》給了藥市的地址，沒有給集期。想寫「藥市在某個節令開市」，在這條材料裡找不到依據；外地、後世的藥市時令也不能搬過來套。這一點必須講明，因為「藥市」兩個字很容易讓人想到定期的廟會式大集，而原文只說了一個地名。

四、鋪席名錄裡的專科

同一卷的「鋪席」條，是一份臨安的店名清單，從淳祐年間「有名相傳者」記起。藥鋪在裡面出現得很密：潘節幹熟藥鋪、三不欺藥鋪、金藥臼樓太丞藥鋪、陳直翁藥鋪、梁道實藥鋪、楊將領藥鋪、仁愛堂熟藥鋪、陳媽媽泥面具風藥鋪、大佛寺疳藥鋪、保和大使烏梅藥鋪、毛家生藥鋪、張省幹金馬杓小兒藥鋪、郭醫產藥鋪。外沙皮巷口另有一家「雙葫蘆眼藥鋪」。

這份清單和開封那三分法對得上，而且更細：小兒、產、眼、疳，各有一家。疳是小兒病，眼藥單獨一門，產藥又單獨一門。店名前面掛的「太丞」「將領」「省幹」「節幹」是官稱或吏稱，路數和「金紫醫官」相同——把身份寫進字號。後面掛的「熟藥」「生藥」是另一種區分：熟藥一般指炮製配好的成藥，生藥指尚未炮製的藥材。

價錢沒有。清單記的是名聲，不是規模，末尾用一句總述收住：「自大街及諸坊巷，大小鋪席，連門俱是，即無虛空之屋。」藥鋪在這座城裡不是稀罕物，是密度極高的一類店。

五、官藥局，以及帳上沒有的

和商業街並行的是官辦的藥局。開封有「熟藥惠民西局」，位置近北巷口；「惠民」兩個字說明它帶著賑濟的性質。臨安的做法寫得細：州府在戒子橋西設施藥局，撥錢一十萬貫下局，委官監督，「依方修製丸散……來者診視，詳其病源，給藥醫治」，醫員的成績按月報州裡；局旁另設慈幼局，官府出錢雇乳婦，收養被丟在街上的嬰孩。

這段話的口氣是頌揚，「必奏更生之效」是作者的話，不是療效統計。但它至少說明：一個病人進城看病，面前有兩條路——去街上認招牌，或者去官局領藥。兩條路各花多少錢、排多久隊、什麼人有資格，材料都沒有寫。

沒有寫的東西可以列一串：藥價、診金、學醫的年限、行醫的資格、治壞了怎麼辦、女病人找誰看、產科怎麼接生。大鞋任家只有「產科」兩個字，把這兩個字擴寫成一場接生，就是編。這條街能被復原到的程度，是一張分科的名單和一份店名的清單；再往前一步，材料就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