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長方形的青銅盒子,比手掌長一點:通長 18.7 公分,內口約 12.5 × 7 公分,高 2.3 公分,容積 202.15 立方公分。一側有中空短柄,其餘三面和底面刻滿小字。這是量穀物的量器,也是今天還能擺在桌上量的少數戰國器物之一。它是傳世品,不是墓葬出土:沒有出土地點,也沒有鑄造作坊。銘文分兩組:第一組在器側和柄對邊,第二組在底面和第一組的對邊。

它自報家門

造器時刻的第一組銘文,把它自己的身分寫全了:「十八年,齊率卿大夫眾來聘,冬十二月乙酉,大良造鞅爰積十六尊(寸)五分尊(寸)壹為升。重泉。」十八年即公元前 344 年,秦孝公十八年;大良造是商鞅,當時秦國的最高官職;一升等於十六又五分之一立方寸;「重泉」是使用地,在今陝西蒲城一帶。一件標準量器,把年代、監造人、容量、使用地都刻在自己身上。開頭是一句外交記錄:那年齊國派了使團。器沒有說使團和校量有什麼關係,只記了兩件事在同一年。

這些數還能互相核對。上海博物館按新莽「劉歆銅斛尺」(每尺約 23.1 公分)推算:方升折成 5.4 × 3 × 1 寸,得 16.2 立方寸,與自銘相符。但上博自己說明,這是「理想計數」,先秦尺度較難實物考證——這是推算,不是戰國尺實測。實測 202.15 立方公分與自銘值略有出入,上博把原因歸到年代久遠造成的變形、積鏽與技術誤差上。頁上的精確數是內口 12.4774 × 6.9742 公分、深 2.323 公分,取到四位小數;圓整的數是器物當年瞄準的數。

一百二十多年後,底下又刻了一道詔

第二組銘文刻得很晚,在器底和第一組的對邊:「廿六年,皇帝盡并兼天下諸侯,黔首大安,立號為皇帝。乃詔丞相狀、綰:法度量則不壹嫌疑者,皆明壹之。臨。」廿六年是公元前 221 年,統一之年。同一個盒子,先刻一個王國的標準,後刻一個帝國的標準;中間隔了一百二十多年。詔書的話很實在:度量不統一、有嫌疑的,都讓它統一;末尾的「臨」是這一件要用的地方。

上博還藏著一件同時期同形的量器「始皇詔銅方升」,容積 215.65 毫升,外壁銘文與方升的始皇詔相同。那是另一件器,本文不拿它的數字替方升的數字——兩個盒子,兩套數。

《史記》只有一句

文獻只有一句。《史記·商君列傳》寫到遷都咸陽、置縣之後:「為田開阡陌封疆,而賦稅平。平斗桶權衡丈尺。」沒有年份,沒有器名,沒有容量。後世通常把這件事排在孝公十二年起(前 350),那是據上下文與遷都咸陽的排年,上博也標為排年,不是《史記》明文;上博又引《史記·秦本紀》說,秦孝公十年(前 352)衛鞅為大良造。這句話夾在一串改革中間:遷咸陽、禁父子兄弟同室、置三十一縣、開阡陌封疆、賦稅平,然後才是量器。

把這句話和這個盒子放在一起,兩不相引:《史記》沒提這件器,器上也沒提《史記》。能說的是:公元前四世紀的一個國家確實校齊過量器,其中一件標準器留了下來,有年代、有監造人、有容量、可測量。再多的話,這對材料就說不了了。

戰國的升不止一種

一件器不是一個系統。上博引丘光明的考證說,戰國容量單位有二十多種,進位有「二、四、五、十、十六」等區分;各國量器折合每升「在 200 毫升上下」。這些是研究綜述,不是普查數據;方升的 202.15 立方公分是秦國的一升,不是「戰國通用一升」。

同一頁還記了一個推測:前 344 年齊國使團來訪,可能與度量衡改革有關。上博緊接著補了一句——「也可能並無關聯」。推測就寫成推測,本文不往上加東西。

一件器能證明什麼

邊界列清:不寫「世界最早」;不寫「商鞅統一了全國度量衡」——前 344 只是秦國標準,全國推行在 221 以後;不編出土地點與鑄造作坊;不寫各郡縣執行與校準器數量;不把 23.1 公分/尺當戰國尺實測;不合併兩件方升;不寫商鞅變法的功過評價。

剩下的是一個手掌大的盒子,和相隔一百二十多年的兩段銘文。它能證明:公元前 344 年秦有一件自銘一升的標準器;這個標準在統一之後還被刻到別的量器上。它不能證明每個縣都用了它,也不能證明戰國只有一種「升」。一件器物能證實的,只有它自己——這個盒子正好是用自己的話說的。

參考來源與延伸閱讀

  1. 上海博物馆「每月一珍」·商鞅方升(上海博物馆官方藏品说明)(Shanghai Museum, 'Treasure of the Month': the Shang Yang square sheng) — Museum collection note; the object is a transmitted piece, not an excavation find. Warring States, 344 BCE: overall length 18.7 cm, mouth about 12.5 by 7 cm, height 2.3 cm, capacity 202.15 cubic centimetres; a rectangular box with a short hollow handle, inscribed on three sides and the base. The first inscription records the eighteenth year of Duke Xiao, the Great Liangzao Shang Yang, a volume of sixteen and one-fifth cubic *cun* to the sheng, and the place Zhongquan; a second inscription, added on the base and the opposite side in 221 BCE, carries the First Emperor's order to unify measures. The conversion to 16.2 cubic *cun* uses the Xin-dynasty foot of about 23.1 cm and is explicitly an approximation; the page also notes a second, different vessel with the same imperial text (215.65 ml) and cites Qiu Guangming's estimate of more than twenty Warring States capacity units.
  2. 司马迁《史记》卷六十八·商君列传 (Sima Qian, Shiji, juan 68, 'Biography of Lord Shang') — The only literary statement used here: after the move to Xianyang and the creation of counties, 'the fields were opened with boundaries and the taxes equalised; the dou, buckets, weights and measures were standardised.' It names no vessel and gives no year; the date commonly assigned to this reform comes from later reconstruction, not from the tex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