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龜腹甲上,同一天,貞人韋把同一個問題問了兩遍。左邊:「丙子卜,韋貞,我受年。」右邊對著刻:「丙子卜,韋貞,我不其受年。」兩條卜辭刻在甲面左右,兩兩相對,像照鏡子;字口填了硃砂,紅字壓在骨頭上。這件東西編號《乙》867,現藏中研院史語所歷史文物陳列館,是商代考古最好的入門教材之一:一天、一個人名、一套技術、一個問題,全都看得見。它看不見的,是種出那些穀子的人。
一、「年」是一個背著穀子的人
這個問題落在一個字上。甲骨文的「年」——後來表示年份的那個字——上面是「禾」,下面是人:一個人背著禾捆。文物館的說明寫得很直白:上禾下人合在一起,表示「年穀豐熟」。所以「受年」問的不是時間,是飯;問的對象,是可能給雨也可能不給的那一方。商王常常卜問農作物能不能「受年」,這也是這個說法在卜辭裡反覆出現的原因。
正問加反問,本身就是方法。不是問一次就認,而是同一天把命題和它的否定一起擺到甲上,一邊一條,讓兆紋自己落進兩個預備好的位置之一。這叫對貞,它透露的不只是技術,還有整套檔案背後那種心態:要的不是一個好答案,是一個讀得出來的答案。問的範圍也寬:大到天災、兵戎,小到治病、解夢,商王都占卜——這是文物館對商代占卜用法的概括。
二、一塊甲要經過幾道手
龜腹甲不是拿來就能問的。文物館那套「說明書」式的步驟從一隻龜開始:清洗、煮熟、剔除龜肉內臟,留下殼;然後沿前後足之間的「甲橋」把腹甲與背甲鋸開,刮磨平整。腹甲相對平坦,便於刻寫,是最常見的占卜材料;背甲常對剖為左右兩片,有的再切成鞋底形狀、中間穿孔,稱為「龜冊」。接著處理甲面:背面鑽出圓窩,旁邊鑿出橢圓長槽,讓甲片在要被燒的那一點上變薄;占問時把燒紅的木條按進圓窩,正面就裂出「卜」形的兆紋——那道裂紋就是回答。
龜是成批來的,還是貢賦。許多腹甲的甲橋背面不做占卜,只記各地送龜的數目,其中一條刻辭是「雀入二百五十」——「雀」這個地方(的人)一次送進二百五十隻龜。文物館特別指出,大量卜龜除取自本地,還有「進口貨」。所以一道裂紋背後是一整條鏈子:採集、進貢、清洗、鋸開、鑽孔、灼燒、辨兆,最後把時間、貞人、問題乃至預測和應驗刻上去。但兆紋本身怎麼判斷,已經失傳——文物館的原話是「至於如何判斷,現在已不可考」。誰說得出商代貞人怎樣解某一道兆,誰就是在編。
三、王擔心的事,列得出來
把問題排一排,出來的是一個人的畫像——不是農夫,是統治者。今年有沒有收成?會不會下雨、河水會不會漲?這一仗能不能打贏?孩子能不能生下來?身上這處疼什麼時候好?這個夢是什麼意思?這些是一個「家」的操心,只不過這個家是一個國:它的田、它的天氣、它的仗、它的繼承人、它的病。檔案極大,於是很容易順口說成「商代人人都在占卜」。這個推論站不住:能留下來的,是王室刻了、埋了的那部分;這個樣本是他們自己選的。
四、普通人以「眾」的身分出場
非貴族的人只在一種場合走進記錄,而且是一場講話。《尚書·盤庚上》記盤庚要遷都到殷,民不願意,他把人叫來:「王命眾,悉至于庭。」——王命令「眾」,全都到庭院裡來。接著是:「格汝眾,予告汝訓。」——過來,你們這些「眾」,我給你們訓話。他罵、他威脅,還拿農事打比方:「若農服田力穡,乃亦有秋。」——農夫在田裡出力、把收割做紮實,才有秋天;「惰農自安,不昬作勞,不服田畝,越其罔有黍稷。」——懶農夫圖安逸,不肯出力,不下田,那就沒有黍稷。這一段還有一句最見分量的:「邦之臧,惟汝眾;邦之不臧,惟予一人有佚罰。」——國家好,是你們「眾」的功勞;國家不好,罰我一個人。
五、我們不知道的
《盤庚》是傳世文本,成篇年代爭了幾百年:一說是商代遺文,一說是後人潤色重構。不管哪一說,它給我們的是王怎麼看「眾」——一群不許偷懶的農夫、一個可以叫到庭院裡訓話的整體——不是「眾」怎麼看自己。他們的那一天不在裡面。幾點起身、吃什麼、屋裡怎麼佈置、家裡誰幹哪件活,這些材料一個字都沒有。殷墟平民住屋的發掘報告是有的,但這一輪我沒有拿到可以引用的原文,所以本篇不寫房屋形制。
還有幾件事,是不能算的。普通人自己占不占卜?沒有材料。他們用不用同樣的龜甲?沒有。王室多久卜一次?存世甲骨的數量答不了,因為留下來的樣本受埋藏和後世挖取塑造,不是一本帳簿。所以這篇比標題承諾的要少:它只能給出一塊刻著兩個問題、填了硃紅的龜腹甲,一條記在甲橋上的「二百五十隻龜」,和一場對著滿院農夫說「懶人沒有黍稷」的訓話。一個商代普通人的一天——起身、做飯、說話——都沒有留下來;誠實一點,就讓它空著。
參考來源與延伸閱讀
- 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歷史文物陳列館〈我受年──甲骨文「年」的故事〉(Museum of the Institute of History and Philology, Academia Sinica, "We Receive the Year") — The inscribed plastron 《乙》867: on the same day the diviner Wei asked both "we receive the year" and "we do not receive the year"; the graph nian as grain over a person; the cinnabar-filled incisions.
- 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歷史文物陳列館〈通天神龜──商代占卜用具說明書〉(Museum of the IHP, "The Turtle That Reached Heaven") — How a shell was prepared step by step; the drilled hollows and oblong cuts; the crack read as a 卜; the bridge inscription "Que sent in 250" turtles; the range of royal questions.
- 《尚书·盘庚上》(Book of Documents, "Pan Geng", part one) — The king summons the many to the courtyard and lectures them, using the lazy farmer as a warning; a transmitted text whose date of composition is disput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