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代人的「錢」：殷墟墓裡的海貝和銅貝

殷墟是商代晚期的都城，在今河南安陽。白家墳西 B 區第 49 號墓是一座小墓，隨葬海貝 385 枚。它不是王陵——發掘報道把這一類中小墓稱作「平民墓」。貝就埋在這樣的墓裡，和死者一起。

從三百八十五到六千八百

貝在殷墟的平民墓裡並不罕見：西區發掘的 939 座中小墓中，340 座有貝隨葬；1958—1961 年發掘的 302 座中小墓中，83 座有貝。這是兩批墓、兩個總數，報道沒有相加，本文也不相加；340/939 與 83/302 也不合成一個百分比。報道甚至沒說明 49 號墓那 385 枚是否全是貨貝。能說的是：在平民的小墓裡，貝是一件值得埋進去的東西。

同一個遺址裡最大的數目出自另一座墓：婦好墓出土海貝 6800 多枚——這個數來自考古報道對發掘結果的轉述，不是發掘報告原文。婦好是武丁的配偶，這座墓與 49 號墓不是一個等級。把 385 與 6800 並排，能看出小墓與王后墓的差距——但這個對比報道本身沒做，屬於推測，不是記錄。報道也沒說這些貝的成色、來源和擺放位置，這幾項只能空著。同一個遺址、同一種東西，兩座墓之間差著一個世界。殷墟在內陸，貝是海裡的東西——它們怎麼到這裡，是另一個空著的格子。

朋，與商王的賞賜

貝要數，單位是「朋」。甲骨文和金文裡用「朋」計貝；王國維認為十貝為一朋。這是轉引的考證，不是定論——學界對一朋含幾貝有不同算法，本文只記王國維的說法，不替它定案。要緊的是：朋是一個計數單位，貝可以按朋來數、來記。

貝最清楚的用途是賞賜。商末戍嗣子鼎的銘文記：某年九月丙午，商王在宗廟明堂大室，賞給戍嗣子貝二十朋；戍嗣子受寵，鑄了這件鼎祭祀父親。銘文記的是賞賜與鑄器，沒有記這些貝值多少。西周早期的遽伯睘簋銘「用貝十朋又四朋」，十四朋，用於制器——但它是西周器，只能作「貝可作支付」的旁證，不能算進商代。

把貝鑄成金屬

貝也被鑄成了金屬。國博對一枚無文銅仿貝的說明稱：這種銅貝見於商代中、晚期墓，仿多種海貝的形制；背部的穿孔由小變大，早期穿孔較小、位於一端，叫「小孔式銅貝」，後來逐漸增大，演變為「磨背式」。頁面上那枚藏品本身是春秋時之物，不是商代實物。說明還說，銅貝「不僅可以作為貨幣，還可以作為裝飾品」。

說明沒給地點、沒給座數、沒給枚數；本輪也沒有可引的商代銅貝發掘報告，這頁寫的是器物，不是遺址。所以能寫的只有「出現了」：商代中、晚期墓裡出現了銅貝，說明貝的形狀那時已被鑄成金屬；不能寫「流行」「大量」，也不能替它補一個出土地。國博頁面另有排名性質的說法，本文不用——排名不是數字。

西漢人回頭看

把貝列進「幣」的文字，出自更晚的人。《史記·平準書》太史公曰：「虞夏之幣，金為三品，或黃，或白，或赤；或錢，或布，或刀，或龜貝。」到秦，「珠玉、龜貝、銀錫之屬為器飾寶藏，不為幣」；同一段還說秦把幣分為二等，黃金「以溢名」為上幣，銅錢「半兩」為下幣。同篇開頭說，龜貝金錢刀布之幣「所從來久遠，自高辛氏之前尚矣，靡得而記云」。這是西漢人追述上古，不是商代記錄。《尚書·盤庚中》裡，盤庚斥責在位者「具乃貝玉」，貝與玉並列為財寶；這是傳世文本，不是商代原件。

這些材料能說明：貝是貴重物，可數、可賞、可隨葬、可仿鑄，承擔了錢的一部分職能。至於它是不是法定貨幣、日常買賣是否用貝計價，學界有討論，材料定不下來。本文把這個問號留著。

貝不能告訴我們的

材料始終沒給的，是價錢。商代沒有一條「某物值多少貝」的記錄——糧、布、奴隸、馬，都沒有；沒有工錢，沒有貝與銅的兌換率，沒有用貝買賣的賬。一朋的購買力不是藏在材料裡沒被找到，而是沒有文字寫過。整座殷墟歷年出土海貝的總數、海貝的來源地，本輪也沒有可引的頁，本文不補。

所以這篇只能停在數量上：一座小墓 385 枚；939 座裡 340 座、302 座裡 83 座有貝；王后墓 6800 多枚；商王一次賞二十朋；銅貝在商代中晚期墓裡出現，卻沒有地點、座數、枚數。貝被數過、埋過、賞過、仿鑄過。一朋能買什麼，商代人沒有寫下來——我們也就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