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石頭與六斗米：明代讀書人怎麼起步

洪武十五年（1382），朝廷把十二條禁例頒到天下學校，刻石立在明倫堂左邊，叫臥碑。石頭低低地臥著，字是給學生看的：違者以違制論。一個孩子第一次進學，先見到的可能是這塊石頭，不是書。再往前十三年，洪武二年（1369），太祖下詔天下郡縣都立學校：府設教授，州設學正，縣設教諭，各一員；都設訓導，府四、州三、縣二；生員府學四十人，州、縣依次減十。師生每月給廩食米，人六斗，官府另給魚肉；學官月俸有差。

社學：十五歲以下

比官學更低一級的是社學。洪武八年（1375），朝廷令社學「延師以教民間子弟」，兼讀《御制大誥》和本朝律令；正統年間，社學的學生准許補儒學生員。弘治十七年（1504）又令各府、州、縣建立社學，選擇明師，「民間幼童十五以下者送入讀書」，講習冠、婚、喪、祭之禮。這是《明史》裡唯一一條說民間兒童入學年齡的規矩：十五以下是社學的上限，幾歲開始讀，沒有記載。

讀什麼，兩處材料說法不同。社學讀的是《大誥》、律令和冠婚喪祭之禮——先學規矩和法令；府、州、縣學則是「生員專治一經」，再以禮、樂、射、御、書、數分科。到了考場上，寫的是另一種東西：四書義一道，二百字以上；經義一道，三百字以上；「取書旨明晰而已，不尚華采也」。

誰出錢

官學的賬，《明史》記得具體：府學四十人、州、縣依次減十（即三十人、二十人）的編制內，師生每月廩食米六斗，官府另給魚肉，學官另有月俸。後來生員越收越多，就有了等級：最初食廩的稱廩膳生員，增廣的稱增廣生員，再後來在額外增取、附在諸生之末的稱附學生員。宣德年間定增廣之額，在京府學六十人、在外府學四十人，州、縣依次減十。要留意的是：六斗米最初是給定額內的生員的；後來生員分等，按文義只有廩膳生員食廩，增廣、附學沒有——原文只分了名稱，沒有逐條說明；初入學的只叫附學，廩膳和增廣要用歲考、科考的等第去補。

社學的賬就沒有了。朝廷只說「延師」「選擇明師」，誰出這份錢、一年多少，一條也沒有。明代讀書人交給老師的束修，數目在《明史》選舉志裡同樣找不到——能找到的只有官學發給學生的六斗米和給學官的月俸。這兩筆錢不是一回事：一個是學生的口糧，一個是教職的工資。至於私塾、家塾這一類，選舉志裡沒有專門條文，本文不寫。

怎麼算進學

「士子未入學者，通謂之童生。」進了學才叫生員。管這件事的是提學官：在任三年，兩次考試諸生；先用六等定優劣，叫歲考。一等前列的，等廩膳生有空缺就依次補上，其次補增廣；一二等給賞，三等照常，四等撻責，五等廩膳、增廣各降一等，附生降為青衣，六等黜革。再從一二等裡挑出科舉生員，准他們去應鄉試，這叫科考。

這裡要停一下：《明史》選舉志裡沒有縣試、府試、院試這一串名目。它寫的是童生、歲考、科考和提學官。考試歸誰管也變過：生員入學，起初由巡按御史、布政與按察兩司及府州縣官；正統元年（1436）才專設提學官，提督學政，南、北直隸用御史，各省參用副使、僉事。另有一條窄門：大比之年偶爾收「一二異敏、三場並通」的童生，與諸生一同入場，叫充場儒士；中了就是舉人，不中回去等提學官歲試，合格才准入學。

進去以後

生員不是終點。往上，是鄉試：三年一次，子、午、卯、酉年八月，初九、十二、十五三場，中式者為舉人；名額洪熙元年（1425）才有定額，其後漸增，至正統間南、北直隸各一百名，江西六十五名，一路減到雲南二十名。另一條路是貢：非廩生年久者不能充歲貢，貢入國子監。往下也有出口：生員入學十年、學無所成，或有大過，送部充吏，追奪廩糧。

名額還會收緊。《明史》記嘉靖十年（1531）下過沙汰生員的命令，御史楊宜力爭而止；萬曆時張居正當國，核減天下生員，督學官奉行太過，「童生入學，有一州縣僅錄一人者」。一個縣一年只取一個，這不是常態，是書記下來的極端。

條文與實際

《明史》是清人修的，寫的是制度條文和一代的總結，不是哪個童生的日記。所以它給的是規定，以及規定怎樣落空——而落空這件事，恰恰也是它自己記的：社學「其法久廢，浸不舉行」；教官考課以科舉為殿最，府取九人、州六人、縣三人為最，可後來教官的黜降、生員的充發「皆廢格不行，即臥碑亦具文矣」。一塊刻著十二條禁例的石頭，最後成了一件擺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