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書的三十年：李時珍《本草綱目》怎麼攢出來、怎麼進朝廷

翻開《本草綱目》，每一味藥的頭一個字是藥名，大字頂格；下面跟著釋名、集解、氣味、主治、附方。據王世貞序，這部書的體例是「每藥標正名為綱，附釋名為目」——書名「綱目」二字，就是從這來的。不是比喻，是排版：正名當綱，其餘當目。

一、一本書的結構

王世貞序把層次寫得很清楚：「每藥標正名為綱，附釋名為目，正始也；次以集解、辨疑、正誤，詳其土產形狀也；次以氣味、主治、附方，著其體用也。」先正名，再辨疑正誤，最後才是氣味主治附方。全書分一十六部、五十二卷；四庫總目另記「六十二類」，又記書前有「圖三卷，序例二卷，百病主治藥二卷」。複者芟之，闕者緝之，訛者繩之——王序用三個動詞說完了改稿。

為什麼要重編。據《明史》，舊本草「品類既煩，名稱多雜，或一物而析為二三，或二物而混為一品」——不是嫌藥少，是嫌分類亂。舊本草的增補譜系也列在那裡：神農所傳三百六十五種，梁陶弘景所增亦如之，唐蘇恭增一百一十四種，宋劉翰又增一百二十種，至掌禹錫、唐慎微輩「先後增補合一千五百五十八種」。《明史》把方法總結成一句：「乃窮搜博采，芟煩補闕」——先找，再刪，再補。

二、三十年：從三十歲校到七十歲

工時三源一致。《明史》說「歷三十年，閱書八百餘家，稿三易而成書」；王序說「歲歷三十稔，書考八百餘家，稿凡三易」；李建元的進疏補了一句更具體的：「行年三十，力肆校讎；歷歲七旬，功始成就。」三十歲動手，七十歲才完——中間四十年，書稿改了三次。

時間錨只有一個：王世貞序作於「萬曆歲庚寅春上元日」，即萬曆十八年（1590）正月十五。其餘「萬曆間」「順治間」，材料只給年號，本文不硬編年份。三源數字一致的有三項：五十二卷、一十六部、增藥三百七十四種——這三項可以放心並排寫。三十歲動手、七十歲完成，與「歷三十年」是同一筆賬，不是兩筆。

三、三個總藥數

總數就對不上了。王序的算法是「舊本一千五百一十八種，今增藥三百七十四種」——1518 加 374，是 1892。《明史》換了個說法：「先後增補合一千五百五十八種」，這個 1558 是舊本草譜系一路增補到宋人的合數。四庫總目又寫「一千八百八十二種」，是 1882。三個數並排：1892、1558、1882。每個總數各帶一套算法，而算法本身就是問題。

本文不替它們調和。原因很清楚：口徑不同——王序的 1518 是「舊本」，四庫的 1882 是「原書總數」，明史的 1558 是「舊本草合數」；而「舊本」這一項本身就三源不同（1518 對 1558），加數的方式也不一樣。所以差值算不出來，不能寫「實際共 1892 種」這種定論，也不能拿 1892 減 1558 當「新增」。能確定的只有「增藥三百七十四種」這一項，三源一致。四庫總目自己也寫「舊有者一千五百一十八種，時珍所補者又三百七十四種」——1518 加 374 是 1892，可它給出的總數是 1882；同一篇裡，差著十種。

四、書怎麼進朝廷、怎麼傳下來

據《明史》，書成「將上之朝，時珍遽卒」。未幾，神宗詔修國史、購四方書籍，其子李建元「以父遺表及是書來獻，天子嘉之，命刊行天下」。進疏裡說得很具體：「甫及刻成，忽值數盡」——書剛刻成，人就沒了；所以進獻的是刻成的書稿與遺表。「士大夫家有其書」是形容，不是印數，本文不把它當統計。他的官銜是楚王府奉祠正，《明史》也記了。

版本鏈只能寫到這一步：四庫總目說「其書初刻於萬曆間，王世貞為之序」，又說「其子建元又獻之於朝，有進疏一篇冠於卷首」，到「國朝順治間，錢塘吳毓昌重訂付梓」。夏良心有一篇重刻序，說明萬曆之後還有重刻。初刻的具體年份與刻本名，本輪沒核到可讀頁，標「待補、勿引」——常見的「1596 年金陵本」這類說法，本文不寫。四庫總目寫到順治重訂之後，說「業醫者無不家有一編」——同樣是一句形容。

五、這本書能說明什麼

邊界先劃清：不寫「李時珍嘗遍百草」，三源都沒有這類情節，那是後世傳說；不寫印數、書價、雕版工料、刻工，一條材料都沒有；不把這部書當成「明代醫療水平」的代表——它是一本藥書，不是醫療制度；不判斷藥方療效；四庫本對醫書有刪改，提要給的一十六部六十二類，不等於原書的版式。四庫總目說他的三十年「非虛語也」，那是館臣的評價，本文照引為評價。

回到結構：一部把藥名當綱、釋名當目的書，三十年、八百餘家書、三易其稿，最後靠兒子獻遺表進了朝廷。而它的總數，三份材料給出三個：1892、1558、1882——寫書的人把「分類」當成了要解決的問題，這本書自己的分類數字，幾百年後仍然數不清。這不是這本書的缺點，是它留下的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