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弩，五十步城墙：战国城守的日常

取五十步长的一段城墙，看手册规定上面要堆什么。每两步一具木弩，而且「必射五十步以上」。每两步还要五百枚石头，「石重中钧以上」——每块至少半钧。每五步一口盛水的罌。每二十五步一座灶，灶上架一口能容一石以上的铁鐕，随时烧汤；沙要备足，「毋下千石」。每三十步一座坐候楼，楼身要高出女墙四尺。每百步一座亭，围墙高一丈四尺、厚四尺，有能各自关闭的门，亭里一名尉。这份清单出自《墨子·备城门》，它不是一场战争的记述，而是一张要料单——写它的人，正在等人来攻。

一、攻城的十二种办法

这一篇开头是一段问答。禽滑釐问墨子：天下甲兵方起，大攻小、强执弱，小国想守，怎么办？墨子反问他要防哪些攻法，答出十二种：临、钩、冲、梯、堙、水、穴、突、空洞、蚁傅、轒辒、轩车。墨子的第一个回答不是兵器，是条件：「城池修，守器具，推粟足，上下相亲，又得四邻诸侯之救。」后面整篇，都是把这些条件拆成步、尺、斤、石，一条条落实到城墙上。

二、一架弩里有什么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有一件战国铜弩机，正属于墙上清单里那种家伙，藏品说明写得很实：这件弩机由牙、钩和悬刀三部分组成，无郭——没有铜机匣——整组机件用铜枢安在木臂的框槽里，属于「臂张弩」。说明还交代：弩机出现于战国早期，早期多用手力张弦，叫「擘张弩」，有效射程仅八十米左右；后来又出现用脚踏张弦的「蹶张弩」和用腰力引弦的「腰引弩」。

第二件藏品说明的是这套机件后来长成了什么样子。到汉代，弩机结构逐渐完善，有了铜廓（机匣），机件里多出「望山」（照门，类似瞄准具上的标尺）、「悬刀」（扳机）、「钩心」（又名牛，即棘爪），还有两个贯穿各部件、把整组机件连成一体的键。更有意思的是机上刻字：「□工何造」——「□工」是工官之称，「何」是匠人的名字。一件兵器上刻着官署和制作者，就是一件可以追责的兵器：那个把铜钱数进封畚的国家，也在弩机上写下名字。

《墨子》还写了一种大得多的机器，在《备高临》篇里，用来对付堆土成山、居高临下攻城的敌人。那是一辆连弩车：铜机郭重「一石三十斤」，两轴三轮，筐高八尺，弩臂前后与筐齐，连弩的尺寸细到寸，箭长十尺，一辆车配十个人操作。这里要说明白：目前没有出土实物与这段描述对得上，它是文本里的设计，语气是施工说明而不是采购单，应归进这本手册的整体性质——一场工程师的战争，图纸先行。

三、五十步、十个人、一个亭尉

这本手册真正值得读的，是分人的那几条。守城之法给的是五十步一段的定额：「五十步丈夫十人，丁女二十人，老小十人，计之五十步四十人」——壮男十人、成年女子二十人、老人小孩十人，共四十人。城墙上的密度，约「一步一人」。十人编为一什，设什长，属一名吏士、一名亭尉；百步一亭，亭一尉，而且「尉必取有重厚忠信可任事者」。连「老小不事者」也不闲着，被安排在城上不当攻的一侧守着。

再往下，是把一段城墙变成一夜岗哨的那些琐碎规矩。敌人到了城下，听见鼓声就点着苣——成束的火把；鼓再响，把苣塞进城垛下的「爵穴」里，照墙外的地。取水的人拿旗打信号：五十步立一根一丈高的表，去取水的人摇它。五十步一座厕所，而且「与下同圂」——和下面共用粪坑。料是到处都有的：石头按步数堆，灶上烧着汤，沙上千石，箭杆的材料也有讲究，「毋以竹箭」，要用楛、赵、𢱋、榆之类的木。

四、人和木头是从哪来的

被围的城，吃的是自己的房子。手册下令：百姓家里的木材、瓦、石，只要能够补益城防，都要送上来——「尽上之。不从令者，斩。」这一句比任何慷慨陈词都更能说明战国的兵是怎么来的：寻常人家的建材，靠一道命令变成军用物资，不从者斩；房子的主人则被赶上城墙去出力。

这一篇还列出「守围城之法」的十四个条件：城墙厚而高，壕池深而广，楼橹修缮，守备精利，柴薪粮食够支三个月以上，人众而经过挑选，吏民和睦，大臣有功于上者多，君主守信、万民乐之，直到最后两条——「赏明可信而罚严足畏」。十四条，缺一不可；十四条一条都没有，「虽善者不能守矣」。这是一份看着城破过的人写下来的清单。

五、这份材料是什么，不是什么

《墨子》城守诸篇，学界一般认为成于战国晚期、出自墨家后学之手，具体成篇过程有争议，所以应当把它当一套职业守城教范来读，而不是某一次围城的战报。博物馆那两件藏品，则在另一边给了硬锚点：这类弩机的年代在战国早期，而秦兵马俑坑所出的同类兵器，属于最后终结这个时代的那支军队。一边是手册，一边是实物，拼出的图景是成立的：靠成批的弩、城墙和征来的木料打的仗。

这份材料给不出的，恰是今天读者最想问的那件事：一场仗到底多少兵。材料里当然有数字，可那些数字要么是手册自己的分配定额，要么是游说之士的说辞，本篇一个都不拿来当军队规模；军费、士兵每天的口粮定量，同样不写。它能给的是另一些东西：夜里墙上的一个人，塞进垛口下的一束火把，按步数堆起来的石头，还有刻在铜弩机里的一个名字——对多数身在战中的人来说，这场仗的日常质地，是站岗和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