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埋钱到烧纸：纸钱怎样在唐宋之间变成「钱」

一场唐人的葬礼，队伍最前面抬的是一堆钱。不是铜钱，是凿出来的纸钱：堆成山，装饰讲究，抬着走在棺材前面。写下这句的封演活动在八世纪，他用了「今代」两个字，说明这是他那时候的风气，不是古礼。

一、封演记下的四层变化

他接着解释来历，一段话叠了四层：「古者享祀鬼神，有圭璧币帛，事毕则埋之。后代既宝钱货，遂以钱送死。《汉书》称『盗发孝文园瘗钱』是也。率易从简，更用纸钱。纸乃后汉蔡伦所造，其纸钱魏晋以来始有其事。今自王公逮于匹庶，通行之矣。」玉帛、真钱、纸钱，三级；到封演的时代，从王公到平民都在用。

然后是那句最要紧的：「凡鬼神之物，取其象似，亦犹涂车刍灵之类。古埋帛，今纸钱则皆烧之，所以示不知神之所为也。」给鬼神的东西取的是「像」，就像送葬用的泥车草人。古时埋帛，如今烧纸，为的是表示「不知道鬼神在做什么」。他没有说烧了鬼神就收到钱；他说的是，烧这个动作本身在承认不知道。纸钱的效力不来自价值——它没有价值——而来自它像钱。

二、「魏晋以来」是唐人的追述

纸钱起于何时，是有争议的。封演说「魏晋以来始有其事」，这是八世纪的人往前看，不是同时代的记录；他依据什么，我们不知道。把纸钱推到汉代、甚至推到造纸之前的说法，在这段话里找不到支持——他自己写明「纸乃后汉蔡伦所造」。所以本文把「魏晋以来」当唐人的说法引用，不当结论。更硬的一条线索是：可以系年的宫廷使用在玄宗朝。这只能证明八世纪上半叶它已进入国家祭祀的场面，不能证明它起源于那时。中间那段空白，就是争议所在。

三、王玙：靠烧纸钱做到宰相的人

《旧唐书·王玙传》：「玙专以祀事希幸，每行祠祷，或焚纸钱，祷祈福祐，近于巫觋，由是过承恩遇。」他靠祭祀希求宠幸，祷祠时有时就烧纸钱，近乎巫觋，因此格外受恩遇；从太常博士、侍御史一路做到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史臣的评语是「玙以祭祀妖妄致位将相」。同一条还写他派女巫分行天下祈祭名山，「皆盛服乘传而行」，一路受贿，黄州刺史左震破锁斩巫。纸钱第一次被写进正史，是和丑闻绑在一起的。

对读两种材料，会听见两种口气：一个士人在笔记里平静地说「自王公逮于匹庶，通行之矣」；一部正史在传记里轻蔑地说「近于巫觋」。同一件事，一个当风俗，一个当罪状。大概都不完整：风俗总得有人先做，正史只记得做得最显眼的那个。

四、道祭：丧事变成一场比赛

同卷「道祭」条更能说明丧葬怎么花钱。玄宗朝送葬有在通衢设祭的，张挂帷幙，摆假花假果粉人面食，「大不过方丈，室高不逾数尺」，议论的人还嫌太过。丧乱以后风气大盛：「祭盘帐幙，高至八九十尺，用床三四百张。雕镌饰画，穷极技巧。」

最出名的一场，是大历年间太原节度使辛云京的葬礼。范阳送来的祭盘最高大：「刻木为尉迟鄂公与突厥斗将之戏，机关动作，不异于生。」木偶做成尉迟敬德与突厥将交战的场面，机关一动，跟活的一样。祭完，灵车要过，使者说「对数未尽」，把车拦下，又布置了一场项羽与汉高祖会鸿门的戏，「良久乃毕」；「缞绖者皆手擘布幕，收哭观戏」——穿孝服的人扒开布幕，收起哭声看戏。看完，孝子对使者说：「祭盘大好，赏马两匹。」

花费有数字：滏阳城南设祭，每半里一祭，南至漳河二十余里，连延相次，「大者费千余贯，小者犹三四百贯」，互相窥探，争出新奇。结果是「柩车暂过，皆为弃物矣」——灵车过去一次，全成废物。这句最冷。本文的解读是：钱不是为死者花的，是为站着看的人花的；观众一走，钱就作废。

五、到宋代：纸钱变成日历上的一项

到北宋，纸钱不需要解释了，它是节令货。开封中元节前数日，「市井卖冥器靴鞋、幞头帽子、金犀假带、五彩衣服。以纸糊架子盘游出卖」。七月十五，「以竹竿斫成三棚，高三五尺，上织灯窝之状，谓之盂兰盆，挂搭衣服冥钱在上焚之」。勾栏乐人「自过七夕，便般『目连救母』杂剧，直至五十日止，观者增倍」。

市场按日子排：十五日供祖先素食，「才明即卖穄米饭，巡门叫卖」；有新坟的人家出城拜扫；宫里派车马去道者院谒坟，「焚钱山」。九月下旬街上已卖「冥衣鞋席帽衣段」，为的是十月初一烧献——货比日子早到十天。

三百多年就这样过去了。唐人要解释为什么烧纸；宋人只要知道哪天烧、烧什么、去哪儿买。封演那句「示不知神之所为」在宋代的街市上已经听不见，剩下的是一份采购单：靴鞋、幞头、帽子、假带、五彩衣服、冥钱，按节令上市，按节令焚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