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唐人写了一首《题所赁宅牡丹花》：「赁宅得花饶，初开恐是妖。」他租来的宅子里本来就有一丛牡丹，开得太多，他反倒怕是妖异；后来又愁太阳晒焦，把落下的花瓣收起来当香烧。租房叫「赁宅」，赁来的不是一张铺，是一处带院子的宅——这大概是长安居住最具体的一个画面，虽然诗里既没写城市，也没写价钱。

一百零八坊，每坊四门

据徐松《唐两京城坊考》卷二所辑，长安「外郭城，隋曰大兴城，唐曰长安城……东西一十八里一百一十五步，南北一十五里一百七十五步，周六十七里，其崇一丈八尺」；「郭中南北十四街，东西十一街，其间列置诸坊……城中一百八坊」；形制是「每坊皆开四门，有十字街四出趣门」——每个里坊四面开门，坊内十字街通向四门。皇城正南的朱雀门街「东西广百步」。坊有大小：朱雀街东第一坊东西三百五十步，第二坊四百五十步，再往东三坊各六百五十步。

徐松是清人，这些条文是他从《旧唐书》《长安志》、唐人笔记与碑志里辑出来的，引用时要写成「据《唐两京城坊考》所辑」，不能直接当作唐人口述。另外，坊有多长、街有多宽，都推不出一坊住多少户、一家有几间房——材料没给这一层。

挖出来的十字街与曲巷

近年布政坊遗址的发掘，把纸上的坊变成了尺寸。报道说，发掘区东部发现一条南北向街道 L1，「早期路土最宽处 10.8 米，晚期路土最宽处 11.1 米，符合隋唐长安城里坊中大十字街的宽度标准」；在 L1 西侧约 67 米处，又有一条南北向道路 L2，应是坊内曲巷；两条路之间，「发现两组由夯土墙围合的院落」，东西相连，二号院落保存较完整。遗迹里还有水井、水缸、砖砌窖穴和陶排水管。布政坊本名隆政坊，避唐玄宗名讳才改。

这份报道没给院落面积、房屋开间，也没说住的是谁——这些就不能补。能确定的只是：坊内的主街确实是十米出头的土路，主街与曲巷之间有夯土墙围起来的院子，院里有井、有水缸、有排水管。住在这种院子里的人，日常取水、排水都在墙内解决。

谁在租，租在哪儿

《城坊考》务本坊进奏院一条下有一句很实在的话：「朝集使京师无邸，率僦屋与商贾杂居。贞观十七年，始命有司为之作邸。」各地来京的朝集使在京城没有住处，大多租屋，与商贾混住；到贞观十七年（643），朝廷才给他们在务本坊盖了邸舍。这一句把长安的租房市场写清楚了：租客里有进京办事的官员，邻居是商人。

坊里还有旅馆与旅舍：兴道坊、长兴坊记「旅馆」，务本坊、靖安坊记「旅舍」；务本坊旅舍条下还写「蜀客……僦居本里」，一个四川客人租住在这个坊里。这些「旅馆」「旅舍」多是坊内私营客舍，译成英文用 inn 或 lodging house，不要用 hotel。城南通善坊以南还有大片空地：「自兴善寺以南四坊，东西尽郭，率无第宅」，有住户也是「烟火不接，耕垦种植，阡陌相连」——同一个长安，有的坊挤满客舍，有的坊还是田。

最出名的那句话，说的不是房租

「长安居，大不易」常被当成唐朝房租贵的证据，其实不是。两个版本：唐人《幽闲鼓吹》记白居易初到京城拿诗谒顾况，顾况说「米价方贵，居亦弗易」——米贵，住着才不容易；《唐摭言》则作「长安百物贵，居大不易」——百物都贵。而且据魏景波的考证，这个故事「基本可以判断」出自晚唐「好事者」的杜撰，并非实事；但伪材料里有真信息：唐人困居长安，是普遍境况。白居易自己的《与元九书》说初应进士时「中朝无缌麻之亲，达官无半面之旧」，诗里也写「敝裘瘦马入咸秦」「晚到长安无主人」。

所以这句话能证明的是米价与「百物贵」，以及一个外乡人在长安举目无亲的处境；它证明不了房租。长安的房租，可引材料里一条都没有。

材料没有价钱的那一半

这就是这篇的边界：没有房租价目，没有房屋买卖价（只有唐人小说里的「价钱三百万」之类，不能当市场价），没有租期、保人、违约条款，也没有里坊的户数人口。敦煌的赁宅契约不能直接搬到长安——时间、地点、制度都不同，这一轮也没核到可引的录文页，所以本文不写。

能写出来的是这些：一个一百零八坊、每坊四门十字街的网格；坊内十米出头的街道、曲巷和夯土墙围出的院落，院里有井有水缸；一间赁来的宅子可以带一丛牡丹；进京的官员和商人混住在同一个坊里；而那句最出名的抱怨，说的是米。想知道的那个数字——一月多少房租——恰好是材料唯一没留下的东西。这个空白本身，就是结论的一部分。

延伸阅读：圭、束帛与乘马：聘礼里的一次出使 · 下棺那一天：既夕礼的启、迁、发引与反哭 · 玄鸟生商：两句诗，一段故事

参考来源与延伸阅读

  1. 徐松《唐兩京城坊考》卷二·西京外郭城（Qing compilation of Tang materials, juan 2, "The Outer City of the Western Capital") — Dimensions of the outer city, 108 wards with four gates and cross streets, the hundred-pace Zhuque street, ward sizes of 350, 450 and 650 paces, named inns and lodging houses, and provincial representatives who rented quarters among merchants until an official residence was built for them in 643.
  2. 魏景波〈再议「长安居，大不易」〉，《中国社会科学报》2023-12-08（Guangming reprint） — Two versions of the famous phrase: one source has the patron say grain was expensive, so living would not be easy, the other has 'everything in Chang'an is dear'; the author argues the Bai Juyi anecdote was invented in the late Tang, while the experience of struggling to live in the capital was real.
  3. 〈隋唐长安城布政坊遗址考古成果公布〉，央视新闻 2026-03-21（Guangming reprint） — Excavation in the Buzheng ward: a north-south ward street 10.8 to 11.1 metres wide, a lane about 67 metres west of it, two compounds enclosed by rammed-earth walls, plus a well, water vats, a brick storage pit and ceramic drains.
  4. 王建〈題所賃宅牡丹花〉，《全唐詩》卷二百九十九（Wang Jian, poem on peonies in a rented house, Quan Tangshi juan 299） — Literary evidence that Tang people used the word 'rented house' for a home with a garden: the rented compound already had peonies, and the poet worries about the sun and gathers the fallen petals to burn as incense. The poem names neither city nor pri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