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池三十九天：宋人春游的生意

三月一日，顺天门外，金明池开池。西岸柳树下坐着一排钓鱼的人。下钩之前，先要到池苑的办事处买一枚牌子；没有牌子不许捕鱼。钓上的鱼当场按加倍的价格卖给游人，就在水边切成鱼脍配酒。这个差价归谁，原文没写。

一、收灯之后，城里就空了

开池前一个多月，城里人已经出过一轮城。灯节一收灯，都人争先出城探春。去处是现成的：州南有玉津园、玉仙观，州东有快活林，州西出顺天门就是金明池。孟元老数完这些园馆，给了一句总账：

大抵都城左近，皆是園圃，百里之內，並無閑地。

「百里之內，並無閑地」不是形容花多，是形容地被占满。园圃有的是官园，有的挂着太尉、驸马的名字，州西北还有一座庶人园，有创台、流杯亭榭，明写「放人春賞」。春天一到，它们同时变成可以进去坐一坐的地方。

四野如市，往往就芳樹之下，或園囿之間，羅列杯盤，互相勸酬。

这是清明。士庶阗塞诸门，纸马铺当街用纸叠成楼阁。回来的人手里不空：炊饼、黄胖、掉刀、名花异果、山亭戏具、鸭卵鸡刍，总名「門外土」。黄胖大概是泥偶，掉刀是刀形玩具，山亭戏具是纸扎的小亭——吃的一半，玩的一半。名字本身在说：出城一趟，总得带点什么回来。

二、三月一日：开池

池在顺天门外街北，周围约九里三十步，池西直径七里许。进门往南岸，西去百余步，是面北的临水殿，往西数百步是仙桥，桥面三虹，朱漆阑楯，中间隆起，人称「駱駝虹」。桥尽头五殿正在池心，四岸石甃。

三月一日，州西順天門外開金明池瓊林苑，每日教習車駕上池儀範。雖禁從士庶許縱賞，御史臺有榜不得彈劾。

最后一句值得停一下。御史台管的是官员风纪，平时游宴无度是要被弹劾的。开池期间贴榜声明不弹劾，等于给百官发了一张限期的许可证——原文只记榜文，不解释用意（据推测）。

池开到四月八日，中间三十九天。

自三月一日至四月八日閉池，雖風雨亦有遊人，略無虛日矣。

三、临水假赁：岸上的位置是租来的

池边最好的位置不在桥上，在地上。垂杨底下，彩棚幕次一路排开：

臨水近墻皆垂楊，兩邊皆彩棚幕次，臨水假賃，觀看爭標。

「假賃」就是租。争标是池上的船赛，看船赛要有个位置，位置按季租出去。这是开池期间第一门生意：把岸切成段，一段一段卖给要看热闹的人。

岸上一条街，铺子按行当排开：

街東皆酒食店舍，博易場戶，藝人勾肆，質庫，不以幾日解下，只至閉池，便典沒出賣。

酒食店、交易摊、艺人围出的场子，还有质库——当铺。它的当期跟池子的档期绑在一起：不限几天，但最迟到闭池那天；过了那天没赎，就成了死当，由当铺卖掉。一条街的现金流被四月八日掐住。当的是什么、为什么当，原文不写（为游春筹钱是推测）。

还有关扑，掷钱赌物，输赢按价折。池苑里「有以一笏撲三十笏者」，连车马、地宅、歌姬、舞女都可以「約以價而撲之」。一笏是多少，原文不注（不确定）。

池上卖吃的另有一份单子：水饭、凉水菉豆、螺蛳肉、梅花酒、查片、杏片、梅子、香药脆梅、旋切鱼脍、青鱼、盐鸭卵、杂和辣菜。十来样，几乎全是冷的或现切的——池边大概不起灶（据推测）。

四、船价有差

宣、政間亦有假賃大小船子，許士庶遊賞，其價有差。

全篇只有这一句提到船价，却不给数目。能知道的只有「其價有差」四个字：船分大小，价分等。这项生意起于宣和、政和年间，此前池上的船归谁用，原文没说。贵家另是一路：双缆黑漆平船，紫帷帐，自带家乐上船，不用租。

承平時，頭船如大綠、間綠、十樣錦、百花、寶勝、明玉之類，何翅百餘。

大绿、间绿、十样锦、百花、宝胜、明玉，六个名字都是船；何翅百余，是远不止一百条，其余「不計其數」。船有了名字就是招牌，有了招牌才谈得上价。

五、园门：放人游玩

池子之外，园子也开门。临安城北，内侍蒋苑使住宅旁有一座园子，亭台花木最盛，每年春天放人进来：

每歲春月，放人遊玩，堂宇內頓放買賣關撲、並體內庭規式，如龍船、鬧竿、花籃、花工，用七寶珠翠，奇巧裝結，花朵冠梳，並皆時樣。

堂屋里摆的不是花，是买卖和关扑；陈设照内廷的样式，龙船、闹竿、花篮都用七宝珠翠装结。园子还搭出一段「桃村杏館酒簾」，装成乡村景色——数亩之地，观者如市。城里人花钱进园，看的是被做出来的乡下。

官家的园子也一样。琼林苑「多是酒家所占」，池边的虾蟆亭「亦是酒家占」。园是官园，生意是酒家的。

于是有了那句杭州谚语。西湖上「凡遊觀買賣，皆無所禁」，果蔬、羹酒、关扑、宜男、戏具、闹竿、画扇、糖鱼、泥婴统称「湖中土宜」；吹弹、杂剧、撮弄、投壶、蹴鞠、水傀儡、烟火、风筝统称「趕趁人」。一天下来：

日糜金錢，靡有紀極。故杭諺有「銷金鍋兒」之號，此語不為過也。

销金锅儿——钱丢进锅里化掉。这不是骂人，是算账：一头是租出去的位置、卖掉的鱼、赌掉的笏、抬进园子的碗碟，另一头是三十九天的池期和一条街的当期。

四月八日，池门关上。当铺的期限也到了，没赎的东西摆上柜台。这一年的春游，到此结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