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一本讲临安的书里,有一栏标题看起来既像职业又像骂人:「闲人」。底下的文字不讲清闲,讲的是一门生计,而且分等。定义下得近乎法律条文:「本食客也,古之孟尝门下中下等人,但不着业次,以闲事而食于人者。」——不着业次:不在任何行当的编制里;以闲事而食于人:靠一些不算正事的事,吃别人的饭。
一、一条被写进书里的「职业」
《梦粱录》也有一条同名的「闲人」,开头是「闲人,本食客人。孟尝君门下有三千人,皆客矣」。两条文字大量重合,许多句子只差几个字。所以它们不能算两份独立的证据:同一段文本在临安城里传抄、增补,后来者把前者的名单加长。可以用的,是后一本多出来的部分。
两本书都用同一种方式组织这一栏:按「能拿出什么」分等。会写字、会弹琴的是上等;会养鸟、会斗虫的是中等;会替人跑腿说合的是下一等;什么也不会、只会凑到人跟前讨钱的,是末等。这条阶梯的刻度不是钱,是离「体面」有多远。
二、食客、馆客与一长串手艺
最上一层还被当作客人。《梦粱录》说,府第宅舍里替人训导蒙童子弟的,叫「馆客」;能「讲古论今、吟诗和曲,围棋抚琴、投壶打马、撇竹写兰」的,叫「食客」,这才叫闲人。下一层是「无成子弟」:能文、知书、写字、善音乐,但「百艺不通」,专陪富豪子弟游宴执役,或陪外方官员财主在都城办事。再下一层,是替妓馆写简帖、送东西的「猥下之徒」。
再往下就靠手艺了。书里开了一串:「如纽元子,学像生叫声,教虫蚁,动音乐,杂手艺,唱词白话,打令商谜,弄水使拳,及善能取覆供过,传言送语。」其中「纽元子」是什么,两本书都没有解释,今天也说不准;「学像生叫声」是模仿各色叫卖,「教虫蚁」是驯虫,「弄水使拳」是水戏与拳脚,「传言送语」是传话。一个人只要会其中一样,就能在富家门下占一个位置。
再一类叫「棚头」,又叫「习闲」,也叫「闲汉」:「凡擎鹰、架鹞、调鹁鸽、斗鹌鹑、斗鸡、赌扑落生之类。」《梦粱录》的版本更长一点,加了「斗黄头、养百虫蚁、促织儿」——促织就是蟋蟀。臂上架鹰、袖里揣虫,这些技艺本身不产出什么,产出的是陪人玩的资格。
三、涉儿:一把刀镊
再往下的这一等,名字最有意思:「又有一等手作人,专攻刀镊,出入宅院,趋奉郎君子弟,专为干当杂事,插花挂画,说合交易,帮涉妄作,谓之涉儿,盖取过水之意。」刀镊是剃刀与镊子——修面、绞脸、净耳的行当。这个人进得了宅院,于是顺手替人挂画插花、跑腿办事,再顺手替两边「说合交易」。
「涉儿」这个名字,原文自己解释了:「盖取过水之意」——涉水而过,从此岸到彼岸,也就是在两个人、两笔生意之间摆渡。他没有铺面,没有行会,凭的是一张能进门的脸。
把这一条和《梦粱录》卷十九「顾觅人力」对着看,界线就出来了。正经雇人是有中介、有保人的:「凡顾倩人力及干当人……俱各有行老引领。如有逃闪,将带东西,有元地脚保识人前去跟寻。」解库掌事、酒肆博士、轿番小厮、厨子火头,各有行老带领;人跑了、东西带走了,就去找原来的保识人追。涉儿没有行老,也没有保识人。他做的是同一类事,只是做在编制之外——闲人就是劳务市场里没有登记的那一半。
四、厮波
末等有个名字叫「厮波」:「更有一等不本色业艺,专为探听妓家宾客,赶赴唱喏,买物供过,及游湖酒楼,饮宴所在,以献香送劝为由,乞觅赡家财,谓之厮波。」《都城纪胜》写作「赶趁唱喏者」,意思一样:打听哪家妓馆有客、哪里在游湖设宴,赶过去唱个喏,献一炷香、劝一杯酒,然后讨钱养家。他卖的东西很轻:一个到场,一句奉承。
两本书对这一等的收尾是同一句话:「若顾之则贪婪;不顾之,则强颜取奉,多呈本事,必得而后已。」理他,他就贪得无厌;不理他,他就赔着笑脸献殷勤,把本事都使出来,非拿到不可。写书的人站在被讨的那一边,这句评语本身就是材料的一部分——它告诉我们,这种人当时是被当作麻烦来记载的。
五、美人局与白日贼
再往下,笔记就不叫「闲人」了,叫「游手」。《武林旧事》卷六:「浩穰之区,人物盛伙,游手奸黠,实繁有徒。有所谓美人局,柜坊赌局,水功德局,不一而足。」三个名目点了出来,一个也没有解释。美人局、柜坊赌局、水功德局各是怎么设的,原文不说,后世常见的解说是推测;材料只保证这三样东西有名字,而且当时人一听就懂。
「白日贼」写得具体些:「又有卖买物货,以伪易真,至以纸为衣,铜铅为金银,铜铅为金银,土木为香药,变换如神,谓之『白日贼』。」「铜铅为金银」在原刻里重出一遍,是传抄的重复;纸做成衣料,铜铅做成金银,土木做成香药,调包之快像变戏法。在闹市里剪人衣袋、钩人环佩的,叫「觅贴儿」;结伙横行的顽徒,有「拦街虎」「九条龙」这类绰号。
这一段里唯一的数字,数的是抓他们的人:「都辖一房,有都辖使臣总辖供申院长,以至厢巡地分头项火下凡数千人,专以辑捕为职。」几千人,专职缉捕。至于游手有多少,没有数;他们一年挣多少,没有数;抓到之后怎么判,也没有数。
所以我们手里的东西,是一份分类表,不是一个统计。写表的人站在体面的一边,用「奸黠」「猥下」「顽徒」这些词给每一格定了性;而《都城纪胜》开头那句「古之孟尝门下中下等人」,还要把这一行往上追到战国去,让这个类别显得又古老又不太干净。一座城市怎样消化它没有位置的人,答案就藏在这几页里:先给他们起名字,再把他们排成一列,然后交给几千个差役。
参考来源与延伸阅读
- 耐得翁《都城纪胜》「闲人」(Nai Deweng, Ducheng Jisheng, section "Idle Persons") — The definition of the 闲人 as a man with no occupational slot, and the five grades from cultured hanger-on to incense-offering beggar.
- 吴自牧《梦粱录》「闲人」(Wu Zimu, Meng Liang Lu, section "Idle Persons") — The later, fuller version of the same chapter, adding the 馆客, the cricket-fighting 闲汉 and the name 厮波.
- 周密《武林旧事》卷六「游手」(Zhou Mi, Wulin Jiu Shi, juan 6, "Idlers") — The confidence tricks — 美人局, 柜坊赌局, 水功德局 — the 白日贼 who pass paper for cloth and lead for silver, and the thousands of police employed against them.
- 吴自牧《梦粱录》卷十九「顾觅人力」(Wu Zimu, Meng Liang Lu, juan 19, "Hiring Labour") — The licensed hiring route through 行老 brokers and guarantors, which the 闲人 by definition stood outside o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