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髓、丁香与红蓝花：北魏人的面脂与胭脂

《齐民要术》是一部农书。卷五讲种桑、种榆、种竹、种蓝、种紫草，算一亩地能收多少绢、一根榆木值几文，账算得很细。讲到第五十二篇「种红蓝花栀子」，种法、收花、一顷地岁收绢三百匹都说完了，末尾忽然接上一串小标题：「燕支、香澤、面脂、手藥、紫粉、白粉附」一部农书，在这里拐进了卧房。

一、一本农书为什么管脸

理由在种花的账里。红蓝花（红花）是染料作物：「摘取即碓擣使熟，以水淘，布袋絞去黃汁；更擣，以粟飯漿清而醋者淘之」，绞出的红汁「收取染紅勿棄也」。染红和做胭脂，用的是同一锅汁。既然一种作物同时供染坊和妆台，那么把「怎么把它做成胭脂」附在「怎么种它」后面，对一部讲营生的书来说并不突兀。

这段的读者不是买胭脂的人，是种花、制花、卖花的人。书里的数字很实在：一顷花田「日須百人摘」，而「以一家手力，十不充一」；于是每天早晨有「小兒僮女十百為群」自己到地头来摘，讲好「中半分取」——摘多少，分一半。胭脂的第一道工序，是孩童和农妇的手指。

二、面脂：牛髓、温酒与丁香

「合面脂法」只有几句：用牛髓；髓少，用牛脂和；连脂也没有，「空用脂亦得」，就用油脂。温酒浸丁香、藿香两味，浸法同煎香泽；煎法也同香泽；「亦著青蒿以發色」，加一点青蒿提色；绵滤，倒进瓷盏或漆盏里等它凝。要做唇脂，就「以熟朱和之，青油裹之」。骨架是油脂加香料：动物脂作基底，酒浸香料取香，慢火把水熬干。

同卷「合香澤法」把火候写得很具体：拿火头探进油里，「作聲者，水未盡」；「有煙出，無聲者，水盡也」——听声音、看烟，判断水干了没有。不靠温度计，靠耳朵。面脂是否也这样试，原文只说「煎法一同合澤」，没有另写。需要点明的是「熟朱」：朱即朱砂，主要成分是硫化汞。它在这里是红色颜料，不是药；调进唇脂，等于把汞化合物涂在嘴上。原文没有一句警告——这不能说明它安全，只说明当时人不知道。

三、燕支：把一朵花压成半粒麻子

「作燕支法」是全卷最细的一段。先烧灰取碱：烧落藜、藜、藋和蒿作灰，「以湯淋取清汁」；头道汁太浓，「純厚太釅，即殺花，不中用，唯可洗衣」，只用第三道淋出的。用这碱水揉花，「十許遍，勢盡乃止」，布袋绞出淳汁，盛在瓷瓮里。

然后调色定形：取醋石榴两三颗，擘开取子捣破，加一点极酸的粟饭浆水和之，布绞取汁，和进花汁；没有石榴就用好醋和饭浆，连醋也没有，就用极酸的清饭浆。再「下白米粉，大如酸棗」，注一句「粉多則白」：加多了颜色就淡。用不沾油的干净竹筷长时间用力搅，盖到夜里，滗去上层清液，把稠的部分倒进帛或绢做的尖角袋里悬挂；第二天半干时「捻作小瓣，如半麻子」，阴干即成。一朵花最后变成半粒麻子大小的一片；这尺寸不是随意，一片正好是一次用量，捻得出、数得清、包得起来卖。

四、白粉的两条路：米粉与胡粉

白粉有两种做法，差别在原料。「作米粉法」用粮食：梁米第一，粟米第二；浸米的时间长得惊人——春秋一个月，夏天二十天，冬天六十天，「不須易水，臭爛乃佳」，泡到发臭发烂才好。然后磨、滤、搅三百多圈、澄、用布和糠和灰吸干水；削去四周粗糙无光的部分另收，中心那块「圓如缽形，酷似鴨子白光潤者」，名叫「粉英」。同一篇另有「作香粉法」：把丁香大把放在粉盒里让粉自己吸香，理由是捣香末筛进粉里或用香汁和粉都「損色，又費香」。

另一条路是「作紫粉法」：白米英粉三份，胡粉一份，「不著胡粉，不著人面」——不加胡粉，就附不上脸。胡粉是什么？《天工开物》「附：胡粉」写得毫不含糊：铅一百斤熔化、削成薄片、卷成筒，放在木甑里，甑上甑下各安一瓶醋，封固，养火七天，铅片上生出霜粉，扫下来就是胡粉；而「胡粉投入炭爐中，仍還熔化為鉛」——再烧，又变回铅。

所以胡粉就是铅白，即碱式碳酸铅。它不是草木矿物磨出来的「天然粉末」，是拿铅和醋汽养出来的铅化合物。铅白有毒：可经皮肤与口鼻进入人体，蓄积后损伤神经和肾。这是现代化学与医学的结论，不是《齐民要术》里的话——原文只关心它「著人面」。同一段还说紫粉要拿落葵子的汁去染，色浅就再蒸再染。此外「合手藥法」是另一路配方：猪胰一具去脂，和蒿叶在好酒里揉出滑汁，加白桃仁十四枚研汁，再裹丁香、藿香、甘松香、橘核十颗浸入；夜里用细糠汤净手，涂上，「令手軟滑，冬不皴」。猪胰在后世是制「胰子」的原料，此处的作用据推测相近，原文只写了效果。

五、谁用得起，书上没写的

这些配方的成本差得很远。米粉要费几个月的浸米和大量粮食；红蓝花要一顷地、每天上百人摘；牛髓、丁香、藿香、甘松、橘核都得买；胡粉要专门烧造。能同时用上面脂、燕支、香粉的人，不会是种花的农户。原书没有写使用者是谁，只说怎么做；从原料和工序看，这套东西属于有闲钱、有婢仆、有储存条件的人家——这是从成本推的，不是原文的判定。

书里没写的还有很多：一次做多少、能用多久、卖多少钱、有没有人因铅白生病。贾思勰关心的是「怎么做成」，不是「谁受害」。留下的是配方，去掉的是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