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年间,方泽坛夏至大祭要买的东西,一样一样记在账上:柳箕七个半,价二钱二分五厘;木掀五把,一钱五分;扫帚十把,一钱五分;苕帚十五把,七分五厘;竹箩五个,五钱;大荆筐五个,一钱五分;芦席六领,二钱四分;麻绳二十条,二钱;抬牲扛十根,三钱;扒沙板五片,五钱;烧香木炭一百斤,六钱。共该银二两四钱九分。这不是一张物价表,是一张采购单——买给谁、谁去买、钱从哪一项里出,后文都交代。

账本叫《宛署杂记》,作者沈榜,万历十八年(1590)任宛平知县,二十一年成书。它记一个京县对宫府、坛庙、陵园、行幸的供应。宛平与大兴分治,城内西半属宛平;祭品常常「除大兴县分办一半外」,宛平只办一半——所以下文每个总额都是「宛平该办部分」。三条边界先钉住:这是一县(宛平)、一时(万历十四至二十年)、一类用途(官府采办与祭祀)的价,不是市面零售价;祭祀价含商人与吏的经手;银两只按原书写到两、钱、分、厘,不折成今天的钱。

一、一坛一祭的清单

一坛一祭地看,价目细到分厘。圜丘冬至祭:苇把五十束,每束重五十斤,脚价使用银三钱;烧香木炭二百斤,每百斤价六钱;灯油十五两,价四分五厘;木炭一百斤,价八钱——共银十七两四分五厘。社稷坛春秋二祭,共银三十九两五钱。文庙秋祭连牲口都标了重量:羊一只重三十斤,五钱四分;豕一口重八十斤,一两六钱。件数、斤两、脚价都在,唯独没有市面行情。

太庙每月荐新,是另一类账。正月:荠菜四斤,价一两二钱;生菜二斤,五钱;韭菜二斤,五钱——共二两二钱。四月:彘猪一口,一两二钱;雉鸡三只,三钱;樱桃二斤八两,一钱二分五厘;黄瓜八十根,八钱。六月:西瓜十五个,一两五钱;冬瓜十五个,一两五钱。十一月:鹿一只、雁二只,九两六钱。同一部书里,四斤荠菜一两二钱,一只鹿加两只雁九两六钱;能比的是这两行之间,不能比的是它们和菜市。

二、一个县的年账

一年下来,账落在三个总数上。太庙正祭,除大兴分办外,「本县共约银叁百玖拾柒两叁钱叁分肆厘,俱行银内支,商人同该吏办送」。陵园煮牲的坟柴,「每年通共……玖百捌拾肆两陆钱伍分柒厘伍毫叁丝」,两县行银办。籍田行幸共「捌拾玖两肆钱玖分」,其中正牛一只八两、喂养二十日草料一两六钱、公卿耕牛十三只草料六两五钱。钱不出自一项:税契银、行银、铺税银,各按名目支办。

三、商户怎么被编等:铺行九则

商户那头是「铺行」。国初把城内外居民按里巷编为排甲,把「所业所货」注在籍上,遇大典礼按籍派役,叫行户;后来说赔累太重,改成征银,就是九则:上上九钱,逐等递减,到下下一钱。原文这里有个讹字:「中上则征银主钱」——按上下次第当作「六钱」,引整段时保留原文加按语,只列金额时写六钱。宛平、大兴原编一百三十二行,典当等一百行照旧纳银,网边、针篦杂粮、土工等三十二行免纳。两县实征一万六百四十一两三钱一分;宛平额征二千六百六十三两四钱,其中上中六则一千五百户、该银八百九十四两三钱,下三则一万二千七十九户、该银一千七百七十二两二钱——两项相加是二千六百六十六两五钱,与总额差三两一钱,原文如此。万历十六年(1588)审编,宛平降到一千七百八十三两六钱,按坊分列:金城坊一百九十六两八钱,鸣玉坊一百六十七两五钱。

四、人怎么被数:里甲

人那头是里甲。卷二:「永乐初,编户七十五里……万历二十年存五十里。」五十里的名单里,有城里的鸣玉坊、万宝坊,也有离城三百里的清水社十图。「溯国初至今,宛平里图之不存者凡二十有五……共少四十九图。」作者自己不敢说人没了:「此非地亩人丁无复孑遗,然后从而并其籍乎?」但他也承认,已失的图籍「既难稽查」。所以「五十里」是册籍的数,不是人口的数;失图不等于人都走了。

五、账的另一面:工食银与亏空

差役也折成银。卷三记各役工食:书办每名每年七两二钱,条鞭内征给;皂隶四十九名,每名三两二钱;门子六名,三两六钱;县仓斗级三名,三两八钱;更夫五名,七两二钱;广源闸闸夫十名,四两。京县官高两级:宛平知县正六品。账还有另一面:万历十年铺行下三则免征、税契减免之后,县库转空。知县徐启东到任交盘,「册开应支银七千二百三十八两有奇,而实在银止六百八十余两」。

这本账能说什么?能把一次祭要买几把扫帚、一年花多少、商户怎么编等、人怎么被数,写到分厘。不能说什么?不能说这就是万历北京的市场价;不能拿小说里的银子来并列;不能用清代物价反推;也不能把「五十里」当人口。它的价值恰在窄:一个县、一类用途、十来年的一本流水账,把十五把苕帚七分五厘这样的数字留了下来——一县的日常,就写在这些分厘里。

参考来源与延伸阅读

  1. 沈榜《宛署杂记》卷十四·经费上(万历二十一年成书;国学典籍网全文) — Item-by-item procurement prices for the altars, ancestral temple, tombs and imperial ploughing: fifteen brooms at seven fen five li, a hundred jin of incense charcoal at six mace, four jin of shepherd's purse at one tael two mace, a pig at one tael two mace; the ancestral temple's regular sacrifices at about 397.33 taels for Wanping's half; tomb firewood at 984.66 taels for both counties; the ploughing ceremony at 89.49 taels.
  2. 沈榜《宛署杂记》卷十三·铺行(国学典籍网全文) — The nine grades of the trade-row levy from nine mace to one mace (with the upper-middle grade printed as 主 instead of 六); 132 rows, 100 paying and 32 exempted; 10,641.31 taels collected in the two counties; Wanping's quota of 2,663.4 taels against itemised figures that add to 2,666.5; the 1588 reassessment of Wanping at 1,783.6 taels, listed ward by ward.
  3. 沈榜《宛署杂记》全书(殆知阁,卷一至卷二十) — Juan 2 on the registers: seventy-five li under Yongle, fifty by 1592, twenty-five ward-plots lost and forty-nine plots short. Juan 3 on stipends: clerks at 7.2 taels a year, runners 3.2, gatekeepers 3.6, granary guards 3.8, night watchmen 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