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门客吃什么：孟尝君的饭桌与等级

有一晚，孟尝君和门客一起吃饭。有人挡住了火光，客人看不清楚主人碗里是什么，就断定饭不一样，放下碗要走。孟尝君起身，端着自己的饭凑过去比给他看。客人羞愧，自刎了。《史记》用这个故事说明孟尝君怎样待客——一顿饭的要害，是让所有人看见它是一样的。可同一篇传记，加上另一部书，写出的却是一个分等级的饭桌。

三千门客与一张账单

《史记》说，孟尝君（田文）在薛「招致诸侯宾客及亡人有罪者」，「舍业厚遇之」；「食客数千人，无贵贱一与文等」——不分贵贱，都和他自己一样。平等写得很具体：他和客人坐着说话，屏风后面有侍史，记下谈了什么、客人亲戚住在哪里；客人一走，他已经派人去问候、送礼。他少年时就责备父亲田婴：「今君后宫蹈绮縠而士不得裋褐，仆妾余粱肉而士不厌糟糠」——后宫的绸缎穿不完，士连短褐都没有；仆妾的粱肉有剩，士连糟糠都吃不饱。

养几千人是要花钱的。《史记》说孟尝君相齐、封万户于薛，「其食客三千人，邑入不足以奉客，使人出钱于薛」——封邑的收入不够，就放债取息。过了一年收不上来，「贷钱者多不能与其息，客奉将不给」，门客的供给要断了。他派冯驩（《战国策》写作冯谖）去收债。冯驩收到息钱十万，酿酒买肥牛，把欠债的都叫来，还不起的当场烧了券，说：借钱给人，是因为「民之无者以为本业」；求息，是因为「无以奉客」。

《史记》的三级：传舍、幸舍、代舍

冯驩初到，《史记》说他穷得只有一把剑、剑柄缠着破绳。孟尝君先「置传舍十日」，由传舍长照看。冯驩靠着柱子弹剑唱：「长铗归来乎，食无鱼。」孟尝君把他迁到幸舍，「食有鱼矣」。过了五天，又唱：「长铗归来乎，出无舆。」再迁到代舍，「出入乘舆车矣」。第三次唱：「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这回，「孟尝君不悦」。

《战国策》的讲法不同，差别要紧。那边没有传舍、幸舍、代舍这些名字：冯谖刚到，「左右以君贱之也，食以草具」——左右看主人不看重他，给他吃粗劣的饭食。第一次唱歌，孟尝君说「食之，比门下之客」；第二次，「为之驾，比门下之车客」；第三次说「无以为家」，引出的不是不悦，而是一句问话：「冯公有亲乎？」「有老母。」于是「使人给其食用，无使乏」，冯谖不再唱了。

等级叫什么

两部书里的梯子形状不一样。《史记》有三个有名字的舍，还设了「传舍长」这个管事的官，由他报告客人在做什么。《战国策》一个舍名也没有，只有「比门下之客」「比门下之车客」这种「比照现有等级」的说法，加上最初那顿「草具」。把三级说成菜单的，是南宋鲍彪的注，他引已失传的《列士传》——「孟尝君厨有三列，上客食肉，中客食鱼，下客食菜。」这句话不在《史记》，也不在《战国策》正文里，是注家转引一部亡佚的书。

有了这条注，「草具」就好懂：菜，没有肉。但正文只说「草具」「食有鱼」，没有数量，没有粮数，没有布帛，没有钱。门客拿到的是住处、是座次、是那一份让人看得见的标记。鱼在这故事里不是一种食物，是可以吃的位置。

鱼、车与老母

每一级都是别人看得见的东西：碗里有鱼，门口有车，老母有人送吃用——家里和城里的人，据此知道这人排在哪。「鸡鸣狗盗」用的却是最下等的人：孟尝君被扣在秦国，是「最下坐」里会偷白狐裘的人偷出了裘，是「居下坐」里会学鸡叫的人叫开了函谷关；「宾客尽羞之」，事过之后「客皆服」。座次不衡量本事，衡量位置，故事自己知道这个区别。

这梯子也不是升迁制度。冯谖第三次开口，两书写法最不一样：《史记》记的是孟尝君不高兴，《战国策》记的是一位老母有了吃用。后来派人去薛收债，《史记》里开口的是传舍长，他报告说住在代舍的冯公「形容状貌甚辩，长者，无他伎能，宜可令收债」——就是为鱼唱歌那人。故事的兴味不在升官，在这套标记发下去以后，人人都当它是应得的。

故事不是制度

两部书都不是账簿。《史记》是西汉司马迁写的，距战国二百多年；《战国策》是西汉刘向编定的，材料多是策士的言辞与轶事。都是汉人讲战国人。「数千」「三千」都是概数，同一篇里两个数并用；没有名册，没有口粮定额，没有工钱，也没有价钱。两书相同的很少：一座分等级的客舍，一份标明等级的饭食，一个不停开口直到标记升上去的客人。不同的不少：舍名不同，歌辞不同，第三次开口的结果也不同。两个讲法并排放着，不缝成一个。

于是又回到那顿夜饭。客人自杀，不是因为饭坏，是因为他看不见饭是不是一样；等主人把自己的碗端过来一比，差没差才看得见。材料记下的不是一份工资表，而是一张共用的桌子上，等级怎样被看见。三千，是故事里的数；被量出来的，是一个位置——在其中一个版本里，这个位置值一条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