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從哪裡來：宋代的燈市與燈品

南宋臨安造「無骨燈」，辦法很怪：用絹囊裝滿粟米做胎，在囊上燒綴成形，再把粟米倒空，剩下的殼「混然玻璃球也」——一顆沒有骨架、通體透亮的燈。這句話在《武林舊事》「燈品」裡，只有一句半，卻是全書少見的、把工藝講清楚的段落。過節用的燈，先是一件做出來的東西。

一、燈市：過年前就開始賣

燈不是到十五才出現。臨安「天街茶肆，漸已羅列燈球等求售，謂之『燈市』」——茶樓門口先擺出燈球，一天天多起來。開封更早：大內前從冬至以後，開封府就「絞縛山棚，立木正對宣德樓」，到正月初七「燈山上彩，金碧相射」。官府的燈山和市井的燈攤，同時開張。

賣燈的人也不只賣燈。十六日夜裡，諸坊巷、馬行，香藥鋪、茶坊、酒肆「燈燭各出新奇」，其中「蓮花王家香鋪燈火出群」——一家香鋪靠燈出了名。燈是鋪面的招牌，也是街面的裝飾。

二、官家造的那座燈山

《東京夢華錄》把開封燈山寫得像一台機器。彩山左右紮文殊、普賢，騎獅子和白象，「各於手指出水五道，其手搖動」；水從哪來？「用轆轤絞水上燈山尖高處，用木櫃貯之，逐時放下，如瀑布狀」——絞車把水提上去，木櫃蓄住，按時放下來做瀑布。左右門上用草把紮成龍形，青幕遮著，草上密排「燈燭數萬盞」，遠看「蜿蜒如雙龍飛走」。

燈山前是一條橫街，約百餘丈，用荊棘圍起來，叫「棘盆」；盆裡立兩丈高的長竿，「紙糊百戲人物，懸於竿上，風動宛若飛仙」。燈山、水法、草龍、紙人，是官府出錢出人做的一整套布景。南宋臨安的禁中燈山換成琉璃，「其高五丈，人物皆用機關活動」——更高，也更貴。

這些數字要打個折扣：《武林舊事》是宋亡後追憶，五丈、數百丈這類尺寸帶誇飾；但「機關活動」「轆轤絞水」這類做法，兩本書說法一致，可信度較高。

三、燈也有產地排名

臨安人買燈，先看產地。《武林舊事》說「燈品至多，蘇、福為冠，新安晚出」：蘇州燈最好，圈片大的有三四尺，「皆五色琉璃所成」，上面畫山水人物、花竹翎毛；福州進貢的「純用白玉」，「晃耀奪目」；新安後起，圈骨全用琉璃，所以叫「無骨燈」。

最高的一件是定製的。趙忠惠守吳時，命人做「春雨堂五大間」，左邊是「汴京御樓」，右邊是「武林燈市」，歌舞雜藝全做進去，「纖悉曲盡」——原文記了一個數字：「凡用千工。」一千個工日，做一組燈。

四、燈品清單

《武林舊事》「燈品」列了一串：珠子燈，五色珠串成網，下垂流蘇，做成龍船、鳳輦、樓台故事；羊皮燈，鏤刻精巧，五色妝染，「如影戲之法」；羅帛燈，百花或細眼，紅白相間，叫「萬眼羅」；還有五色蠟紙燈、菩提葉燈，和「沙戲影燈」——馬騎人物「旋轉如飛」。絹燈則「翦寫詩詞，時寓譏笑，及畫人物，藏頭隱語，及舊京諢語，戲弄行人」：燈面上寫詩、畫人、藏謎，拿來逗路人。

還有一則宮裡的急件。貴邸出一種細竹絲燈，「疏明可愛」，理宗喜歡，下令做一百盞，期限很緊；內苑的宦官不願讓別人做成，就用黃草布剪鏤、點染，看著和竹絲一樣，「凡兩日，百盞已進御矣」。兩天一百盞，這是宮廷採購的速度。

五、燈亮起來的那幾夜

十六日夜，開封相國寺兩廊掛「詩牌燈」：木牌雕字，外面蒙紗絹，裡面點燈，一首一首排開，寫的是「天碧銀河欲下來，月華如水照樓臺」。這是把詩做成燈。街面上則是另一種秩序：每個坊巷口，沒有樂棚的地方「多設小影觀棚子，以防本坊遊人小兒相失」——燈棚兼作走失兒童的招領處。

禁軍營地另有規矩：「諸營班院於法不得夜遊，各以竹竿出燈球於半空，遠近高低，若飛星然。」人不能上街，就把燈挑出牆頭。臨安的最後五夜，京尹「以大囊貯楮券」，見小經紀人就犒幾千錢，叫「買市」——用現錢把夜市撐起來。

缺的東西很乾脆：沒有一盞宋燈傳下來，沒有燈價，沒有燈坊的地址，也沒有學徒幾年出師的記載；「無骨燈」的做法只有一句半，剩下的靠猜。留下來的，是一條供應鏈——絹、粟、琉璃、竹、紙、蠟、珠子，加上一個願意為一組燈付一千個工日的官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