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軀佛像走過大道：洛陽的行像節

四月初四，長秋寺的像出寺。像坐在六牙白象上，佛像被托在半空一般，前面有獅子導引開路。再往前是百戲：有人吞刀吐火，有人騰躍翻撲，有人把彩幢頂在長竿上。《洛陽伽藍記》說這些奇伎異服「冠於都市」，全城沒有別處比得上。而像停下來的地方，「觀者如堵，迭相踐躍，常有死人」——看的人圍得像一堵牆，互相推擠踐踏，時常有人死。一句話，就把一場大型節慶的調度全擺出來了：有路線、有前導、有道旁表演，還有一群能踩死人的觀眾。

一、四天，全城的像都上街

正日子在三天之後。宣陽門外一里、御道東的景明寺，四月七日這天，京師的佛像都到這裡集合。管祭祀的「尚書祠曹」給它們登記：「凡有一千餘軀」——一千多尊。到初八，諸像依次進入宣陽門，停在閶闔宮前，接受皇帝散花。材料裡還有一條小註：昭儀尼寺的像「四月七日常出詣景明」，而景明寺自己的三尊像「恆出迎之」——路線是交叉的，寺與寺之間有迎來送往的禮數。

初八那天的場面，是全書最有名的一段人群描寫：金花映日，寶蓋浮雲，幡幢若林，香煙似霧，梵樂法音聒動天地；「百戲騰驤，所在駢比」——百戲奔躍，處處成片。名僧成群持錫而來，信徒持花成堆，車馬擠滿道路。有一位西域來的胡僧看見這一幕，當場說：這是佛國。

二、誰在操辦

能認出三方。第一是國家：尚書祠曹登記佛像，說明這場巡遊是被清點、被管理的，不只是被允許；皇帝散花，則把宮門定成了路線的終點。第二是大寺，首推景明寺——宣武帝所立，以年號得名，寺裡有七層浮圖「去地百仞」，還有三池，水磨舂簸都借水力，是夠格接待上千尊像與隨行隊伍的底子。第三是人群本身，書裡把它當自然力來寫：「車騎填咽，繁衍相傾。」材料不給的是賬：這一天花了多少錢、誰供的養、花與寶蓋值多少，一個字沒有。本篇不替它算。

還有一方，從寺是誰立的就能看出來。本文開頭出像的長秋寺，是宦官劉騰所立；他權盛時宅第「梁棟逾制」，後來被抄沒，宅子賜給了高陽王。昭儀尼寺是「閹官等所立」，書裡說它的「伎樂之盛，與劉騰相比」。一場這樣規模的宗教節慶，出錢的正是宮廷政治裡那批人——這也是這部書寫這場熱鬧時，筆調為什麼又驚嘆又留著一層冷。

三、奇伎、看客與死人

表演是巡遊的一部分，不是後人加的餘興。在長秋寺，吞刀吐火與頂竿就在像前進行；書裡給這些伎藝的評價是「冠於都市」「詭譎不常」。這是一場宗教巡遊，外面掛著一圈商業化的娛樂經濟，帶來的也是這種場面必有的人潮。景明寺登記的一千餘軀與長秋寺那堵「觀者如堵」，是同一件事的兩端：一邊是機構在清點它的資產，一邊是街道，清點已經不管用了。「迭相踐躍，常有死人」不是修辭，是這部書在解釋：這樣一場節，為什麼需要有人管。

四、這是什麼性質的材料

《洛陽伽藍記》寫於這座城的世界崩掉之後，作者見過這些寺院毀敗，描寫裡帶著追憶的痛。所以「一千餘軀」要小心讀：這個數字出自官署登記，比書裡多數數目硬，但仍是一位文學作者幾十年後的轉述；長秋寺「常有死人」是哀辭，也是記載。至於「行像」這個風俗本身——在佛誕日抬像出遊——一般認為是從印度與西域傳進來的；書裡並沒有這樣說，傳來時間的討論屬於學界觀點，不能算文本提供的事實。

留下來的，就是四月初八的一條街：上千尊貼金的像停在宮門前，皇帝在上頭撒花，幡幢高到屋簷，一個西域來的僧人看得流淚，街角上人群擠到能踩死人。二十年後，永寧寺的大塔燒了三個月，火從第八級起，當時雷雨晦冥，還下著霰雪。這場巡遊是那場火之前的洛陽的樣子——不是因為書裡這麼寫，而是因為只有一座富庶擁擠到極點的城，才生得出這樣的細節：上千尊像要有人登記、有路可走、有宮殿可以停、有百姓肯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