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私鹽該打多少板：一條律、幾條例、一張鹽課表

《大明律》鹽法條的第一句是：「凡犯私鹽者，杖一百，徒三年。」這句話只有十一個字，卻要分幾步才讀得完：有沒有帶兵器、有沒有誣指平人、有沒有拒捕，刑一檔一檔往上走。同一卷後面還附著一層「問刑條例」，把「多少斤」也寫了進去。先讀律，再讀例，最後看官鹽的盤子有多大。

一、一條律文的幾個台階

《大明律》卷八·戶律·課程·鹽法的本律寫得很整齊：私鹽，「杖一百，徒三年」；「若有軍器者，加一等」；「誣指平人者，加三等」；「拒捕者斬」。四個台階，從徒到斬。原文用的是「加一等」「加三等」——刑等遞加，本文照錄這四個字，不替它換算成具體刑名；律文本身也沒有說清每一等加到哪裡。

一條罪牽出的不止一個人。同一條接著寫：「鹽貨車船頭匹並入官」；「引領牙人及窩藏寄頓者，杖九十，徒二年半」；「挑擔馱載者，杖八十，徒二年」；「非應捕人告獲者，就將所獲私鹽給付告人充賞」；「有能自首者免罪，一體給賞」。領路的牙人、藏貨的人、挑擔馱運的人，各有各的刑。另有一條：鹽場灶丁「除正額鹽外，夾帶餘鹽出場及私煎貨賣者，同私鹽法」。

二、例把「量」寫進去

律給刑，例給線。問刑條例裡有一條把數字寫死了：「越境興販官司引鹽至三千斤以上者，問發附近衛所充軍；原係腹裡衛所者，發邊衛充軍。」——跨過行鹽地界販官引鹽，到三千斤這條線，就從徒罪變成充軍。同條還管到買的一方：「其客商收買餘鹽、買求掣摯至三千斤以上者，亦照前例發遣。」為什麼定在三千斤，條例沒有說，這個數字就懸在那裡。

另一檔不是按斤，是按人和船：「凡豪強鹽徒聚眾至十人以上，撐駕大船、張掛旗號、擅用兵仗響器者，巡捕、巡鹽官兵尋訪擒捕；若拒敵殺傷人命者，俱梟首示眾。」十個人、大船、旗號、兵器——這幾個條件湊齊，性質就變了；動了手、傷了人，是梟首。

三、一條口子

條例裡最該讀的是這一句：「貧難軍民將私鹽肩挑背負易米度日者，不必禁捕。」三千斤是充軍的線，肩挑背負換米度日的不必禁捕——法和生計在這裡讓了一步。這一句與三千斤那條要並著讀：大口子開在大規模興販上，小挑擔是放過去的。條例沒有解釋為什麼放，也沒有說怎麼區分「易米度日」和「興販」，界線留給巡捕與官司去判。整條律例裡，只有這一句看的是挑擔的人，不是貨。

律與例要分層。律是洪武年間定的條文；問刑條例是後來陸續增補、弘治與嘉靖間多次修定的，同一卷裡還夾著纂註、會典與增例。寫「明朝規定」時必須說清是哪一層；本篇所引的《大明律》頁是集解附例合編本，不是洪武原刻本。

四、官鹽的盤子

官鹽有多大，會典給了一張表。兩浙鹽運司：鹽場三十五處，「歲辦鹽二十二萬四百五十七引二百斤零」；福建：七處，「十萬四千五百七十二引三百斤零」；山東：十九處，「十四萬三千三百八十七引一百五十斤零」；兩淮：二十九處，「三十五萬二千五百七十六引一百斤零」。四司加起來，就是明中葉官鹽歲辦的主幹。

開國時的抽分是「二十取一」，據《明史》：「太祖初起，即立鹽法，置局設官，令商人販鬻，二十取一，以資軍餉。既而倍徵之，用胡深言，復初制。」制度框架是六都轉運鹽使司、七鹽課提舉司。要分清：會典的引數是「歲辦定額」，寫在書裡的數，不是實際徵收數；「引」是鹽的計量與憑證單位，一引多少斤各時期不同，本卷沒給統一換算，本文不折成斤或噸。不折算，是因為引重隨時在變。

五、法與量

幾條邊界：不寫鹽價——三源都沒有每斤多少錢；不寫判例——材料裡沒有案卷、人名、時間地點，例是條文不是案子；不寫「明代鹽政腐敗」——沒有案件與賬目支撐；不寫灶丁生活史——材料只有「夾帶餘鹽同私鹽法」一句制度。三千斤不是所有私鹽的線，只是越境興販與收買餘鹽的線，肩挑背負另有那一句口子。巡捕怎麼執行也沒有記：例說十人以上的大船要擒捕，又說肩挑背負的不必禁捕，捕快怎麼區分兩者，三源都未寫。

回到那第一句：杖一百，徒三年。往後讀，是加一等、加三等、斬；再往後讀，是三千斤的充軍、十人以上的梟首；讀到最後，是「肩挑背負易米度日者，不必禁捕」。律給刑，例給線，表給盤子——一條罪名，寫到最後一層，才看見法與生計之間的那道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