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九：菊有名字，糕上有狮子

九月初九，宋人做三件事：看有名字的菊，吃一块站着狮子的糕，出城找一处高坡。写这些事的两本书都是回忆——一本是南宋人追记北宋汴京的《东京梦华录》，一本是宋亡以后追记临安的《武林旧事》。它们写的都不是正在过的节，而是已经失去了的节。这反而让细节更可靠：人只会记住他舍不得的那部分。

一、菊有名字

《东京梦华录》的重阳条不从风俗讲起，先报花名：「其黄白色蕊若莲房，曰‘万龄菊’；粉红色曰‘桃花菊’，白而檀心曰‘木香菊’，黄色而圆者曰‘金铃菊’，纯白而大者曰‘喜容菊’，无处无之。」五个名字，按颜色、花心、形状分。今天一部菊谱动辄上千品，宋人在这座城里只叫得出五种，而这句话的重点在最后四个字：无处无之。不是名园里的珍品，是满城都有的花。

酒家拿它做门面：「酒家皆以菊花缚成洞户。」把菊花扎成一道门洞，客人从花里走进酒席。原文只有这一句，没有尺寸，也没有做法。据推测，架子是竹木，花是临时缚上去的，节过就拆；但这是推测。能确定的是，这是一块朝街的招牌，做给路人看的。

二、糕上立一只狮子

节前一两日，各家「以粉面蒸糕遗送」，糕上插小彩旗、缀果实：石榴子、栗子黄、银杏、松子肉。接着才是正题：「又以粉作狮子蛮王之状，置于糕上，谓之‘狮蛮’。」一只面粉捏的狮子蛮王，站在糕上。是狮、是王、还是一头狮形的蛮王，原文不点明。送人的糕，先要好看，然后才好吃。

临安做得更细。《武林旧事》说，菊糕「以糖肉秫面杂糅为之，上缕肉丝鸭饼，缀以榴颗，标以彩旗。又作蛮王狮子于上」。糖、肉、糯米粉混在一起，面上还有肉丝和鸭饼：这不是今天的甜月饼，是一块可以当菜吃的糕。另有一种「糜粟为屑，合以蜂蜜，印花脱饼」的小点，小米粉加蜜，用模子压出花来。

还有一味叫「春兰秋菊」：紫苏子略渍梅卤，拌上蔗霜、橙子、石榴的小颗。名字像一句诗，做法近乎蜜饯。为什么是狮子、为什么是「蛮王」，原文不解释。这可能借了当时对贡狮和远方使者的想象；只是推测，不是原文。

三、出郊登高

「都人多出郊外登高」，后面是一串地名：仓王庙、四里桥、愁台、梁王城、砚台、毛驼冈、独乐冈。七处，都在开封城外。没有一座名山，是七个能铺开席面的高地。

去那里做什么？「宴聚」。带酒、带糕、带果实，出城一天。九月天高，城外的台地走半天就到。这些地名今天多半已经消失，只剩一张名单；从名单看得出，登高不是爬山，是找一处比城里高一点、能看见远处的地方。

茱萸只留下一句。《武林旧事》说临安人「是月饮新酒，泛萸簪菊」：新酒里浮着茱萸，头上簪菊花。茱萸为什么放进酒里，这本书不解释。后世说它辟邪、祛病，那套说法可能比习俗本身晚；这条材料能证明的只是：新酒、茱萸、菊花，同一天出现在杯里和头上。

四、寺里的狮子会

节也不全在城外。开封「诸禅寺各有斋会，惟开宝寺、仁王寺有狮子会。诸僧皆坐狮子上，作法事讲说，游人最盛」。和尚坐在狮子座上讲经，来听的是满城游人。

这是《东京梦华录》重阳条里最特别的一条：它说明狮子不只是糕上的装饰。同一天，两座寺里，僧人坐在狮子上说法。狮子座多大、讲什么经、仪式怎么办，原文都没写，只留下「游人最盛」四个字。一块面粉做的狮子，和一张和尚坐的狮子座，在同一天的同一座城里，各占一个位置。

五、宫里的菊灯

最肯花钱的是宫里。「禁中例于八日作重九排当，于庆端殿分列万菊，灿然眩眼，且点菊灯，略如元夕。」九月初八就开宴，庆端殿摆满菊花，点起菊灯，像元宵一样。「万菊」是夸饰，「略如元夕」才是实情：元宵是灯节，重阳也点灯。

菊灯是什么样，原文没写。据推测，或是做成菊花形的灯，或是摆在菊花间的灯；两种都说得通，材料只够到这里。书里还说，赏灯之宴「权舆于此，自是日盛矣」——把宫里重阳赏灯说成风气之始。这是宋亡后的追忆，未必可信；但九月宫里点灯，这条细节不像编的。

宫外，节物按日子换。「雨后新凉，则已有炒银杏、梧桐子吟叫于市矣。」小贩开始叫卖炒白果、炒梧桐子。再过些天，下旬卖冥衣、鞋席帽、衣段，为十月初一的烧献备货。重阳过完，摊子已经替下一个节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