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人上廁所：一座兩千四百年前的沖水廁所

開頭是八個字：「將食，張，如廁，陷而卒。」前五八一年，晉景公要吃新麥，腹脹，起身去廁所，掉下去死了。小臣把他從廁裡背出來，隨後被殉葬。這句寫在《左傳·成公十年》，是春秋廁所唯一有現場的材料：能淹死人，說明坑很深；要靠人背出來，說明坑口不大；其餘一概不知。

一、前史：一個掉進廁所的國君

春秋的宮廁是深坑，「陷而卒」三個字就這麼多資訊。宮廷另有一套分工，《周禮·天官·宮人》掌王六寢的修繕，「為其井匽，除其不蠲，去其惡臭」——做井與匽，除不潔、去惡臭。舊注說井是滲坑、匽是陰溝，但《周禮》成書偏晚，是戰國人寫的理想官制，不能當春秋實錄；「井匽」是不是廁所，注家也有分歧。至於春秋的廁所長什麼樣、平民怎麼上、城市怎麼排污，材料全無，考古上也沒有可對應的實物。這一段只夠作前史。

兩百年後，答案以另一種方式出現：不是文字，是一座房子裡的彎管。

二、兩千四百年後，一座會沖水的廁所

陝西西安閻良的秦漢櫟陽城遺址，考古隊在宮殿廢墟裡發現一處廁所：廁位設在室內，一條彎管從廁位底下通向室外的坑；使用時由僕人往廁位裡倒水，把穢物沖進外坑。報導引中國社科院考古所研究員劉瑞的話說，這是「中國出土的第一座也是唯一一座沖水式廁所」。

要注意「沖水」的寫法：這是人工倒水，不是自來水，沒有水箱、沒有閥門，所以英文報導用的是 manual flush。櫟陽是秦國都城約三十五年，也是漢朝的第一座都城；遺址從戰國中晚期一直用到漢初。發掘從二〇一二年開始，廁所發現於三號古城。

三、它不是一個孤零零的坑

同一片區域裡，還有別的東西。二〇二〇年，考古隊對三號古城北側做了較大面積發掘，完整揭露了四號到九號建築，並在遺址內發現浴室設施、壁爐設施，以及灶址、水井等生活遺跡。新華社的報導說，這反映了戰國時代秦國後宮的生活面貌。

把這幾樣擺在一起：洗（浴室）、飲（水井）、暖（壁爐）、炊（灶）、溺（廁所）。高級宮室已經有一套完整的日常生活設施，廁所是其中的一間，不是野地裡的一個坑。

四、蹲還是坐：三個答不了的問題

第一，蹲還是坐？廁所的上半部在發掘中沒有找到，專家無法確認使用者是坐還是蹲；只能參照西漢王陵石刻一類的舊材料，推測當時人是蹲著用的。這是推測，不是結論。

第二，誰用的？遺址從戰國中晚期用到漢初，使用者可能是秦獻公，可能是秦孝公，也可能是漢高祖劉邦——報導把三種可能並列，正文不能替它點名。能確定的只是等級：發掘者說，這樣的沖水廁所是「奢侈品」，只可能供身分極高的人使用。

第三，土裡有什麼？專家正在分析廁所內的土壤，想找人糞痕跡來復原當時的飲食；目前只檢出漢代農民使用過的肥料痕跡。也就是說，關於「戰國人吃什麼」，這個問題還沒有答案，而且目前能說的只到漢代。

五、一座宮廁，不是「戰國人的廁所」

這一層必須寫清楚：沖水廁所是宮室裡的東西。普通人的廁所沒有任何直接證據，只能推測是坑廁一類；拿這座宮廁代表「戰國人怎麼上廁所」，就把一個等級的特權寫成了全民的日常。

還有兩句要收著說。「中國第一座也是唯一一座」是發掘者的表述，要加「目前」——考古隨時會更新。發掘者還提到，在這座廁所出土之前，第一座手動沖水廁所被認為是十六世紀 John Harington 為伊麗莎白一世所造；這個比較是報導裡的說法，可以寫，但要註明是發掘者的比較，不是學界定論。

於是這篇文章能站住的結論分兩層：戰國的普通人怎麼上廁所，材料仍然空白；但秦國的宮室裡，已經有人用上了室內廁位、彎管排污、僕人倒水的人工沖水設施。一個掉進深坑的國君，和一條穿過牆的彎管，中間隔著的不是兩百年，是兩種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