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封最早的影戲,影人是拿素紙雕出來的。等到宋室南渡、臨安接手這門生意,材料已經換了:用羊皮雕形,再上彩色妝飾,因為紙經不起反覆搬弄,皮不會壞。這段工藝變遷寫在《夢粱錄》裡,只有一句話——一部筆記順手留下的,不是舞臺,是作坊。從紙到皮,變的不只是材料:羊皮雕出形,再上彩色,影人從此有了顏色。
一、從紙到皮
《夢粱錄·百戲伎藝》原文:「更有弄影戲者,元汴京初以素紙雕簇,自後人巧工精,以羊皮雕形,用以彩色妝飾,不致損壞。」一句話裡有地點(汴京)、時間(南渡之前)、材料和工藝。臨安的名手也記下了:賈四郎、王升、王閏卿,「熟於擺布,立講無差」——擺弄影人是手藝,站著講唱是另一門手藝,兩樣都要過得去。開封的藝人冊(崇寧、大觀以來)裡,影戲名角與商謎、合生、說諢話、叫果子排在同一份名單上:同一座瓦舍,猜謎的、說笑話的、賣唱的各占一棚。
影戲的本子不是自己另起一套。原文說「其話本與講史書者頗同,大抵真假相半」:講史的說歷代興廢,影戲借它的故事架子,真假摻著演。所以影戲在宋代不是一種獨立發明的敘事,它和瓦舍裡的說書人共用一套故事庫。
二、一張臉就是一句評價
最有意思的是造型原則:「公忠者雕以正貌,奸邪者刻以醜形,蓋亦寓褒貶於其間耳。」忠臣雕一張端正的臉,奸臣刻一副醜相——褒貶直接刻在形上。這是宋代材料裡少見的、明說出來的設計意圖:觀眾還沒聽故事,先看臉就知道誰是好人。這套原則與前面的「真假相半」是一路的:故事半真半假,臉卻一眼分明——觀眾要的是立刻站隊。至於這套原則在多大範圍裡執行,材料沒有說。
三、四類傀儡
兩本書合起來,傀儡有四類。杖頭傀儡,開封名手任小三,「每日五更頭回小雜劇,差晚看不及矣」——頭一場在五更,來晚了就看不上了;《夢粱錄》還說臨安劉小僕射一家「家數果奇」,演的多虛少實,角色有巨靈神、姬大仙這類。懸絲傀儡,張金線;臨安還有「金線盧大夫、陳中喜」,弄得「如真無二」,走線的人更勝一籌;《夢粱錄》把它的起源追到漢初陳平解圍的故事,那是傳說,不是記錄。藥發傀儡,李外寧;名字裡帶著機關或煙火,具體怎麼做,原文不寫。水傀儡,臨安有姚遇仙、賽寶哥、王吉、金時好,在水上做「魚龍變化」,原文說到了「奪真」的程度——原理同樣不明。
傀儡演什麼,也寫得清楚:「敷演煙粉、靈怪、鐵騎、公案、史書歷代君臣將相故事話本,或講史,或作雜劇、或如崖詞。」愛情、神怪、戰爭、公案、歷代君臣,都在這塊小臺上。
四、棚子與看客
影戲的名角也留在開封的藝人冊裡:董十五、趙七、曹保義、朱婆兒、沒困駝、風僧哥、俎六姐,還有丁儀、瘦吉等人「弄喬影戲」。所謂「喬」,是滑稽、仿作的演法,具體怎麼喬,材料不足。演出在瓦舍的棚子裡,「不以風雨寒暑,諸棚看人,日日如是」——天天有場,風雨寒暑都照開。影戲與傀儡在同一個瓦舍裡分棚營業,說明當時的娛樂已按門類分工:看影戲的、看傀儡的、聽說書的,各進各的棚,各付各的錢。
缺的東西也很清楚:沒有一本宋代影戲的本子留下來,只有「與講史書者頗同」這一句和幾個書目人名;沒有票價,沒有棚子大小,沒有一盞燈、一塊幕怎麼擺的說明;影人本身一件也沒傳下來。本子的問題最麻煩:宋代話本本身存世情況複雜,後世刊本多有改動,所以一場影戲到底說了什麼,今天復原不出來。能確定的只是:它借了說書人的故事架子和人物,用自己的影人去演。
一塊幕、一盞燈、幾個在兩者之間移動的影人——這個佈置今天看著眼熟,但它不是電影。材料留下的是一張作坊清單:紙、羊皮、顏色、一副按忠奸刻好的臉譜,還有幾個操弄它們的人名。
參考來源與延伸閱讀
- 吴自牧《梦粱录》卷二十·百戏伎艺 (Wu Zimu, Meng Liang Lu, juan 20, "Hundred Entertainments") — Shadow puppets moving from paper to coloured sheepskin, the Lin'an masters, the scripts shared with storytellers, faces carved for loyalty or villainy, and the four kinds of puppet with their repertoire.
- 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五·京瓦伎艺 (Meng Yuanlao, Dongjing Meng Hua Lu, juan 5, "Entertainments of the Capital") — Kaifeng's register of puppet and shadow performers from the Chongning and Daguan eras, the fifth-watch first show, the named kinds of puppet, and daily performances in all weath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