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前的四天：宋代節物市場的一筆帳

五月初一清早，橋頭先支起了攤子。新割的艾一束束碼在席上，葉子還帶露水；旁邊是成疊的畫扇、紮成花樣的彩帛、絞好的五色線。買主還沒到齊，貨已擺開。這日子不是隨手定的：從五月一日，到端午前一日。

一、五月初一，攤子先到

《東京夢華錄》卷八記下的第一件事，就是這筆買賣的起止：自五月一日及端午前一日，賣桃、柳、葵花、薄葉、佛道艾。賣的貨有個共同點——都是割下來就會乾的東西。鮮貨壓不住，所以這門生意有明確的開門日和收攤日，節一過，貨就沒用了。這一層是推斷（據推測），原文只給日期，不給理由。

同一條接著列出端午的「節物」，一口氣六樣。

端午節物：百索艾花、銀樣鼓兒花、花巧畫扇、香糖果子、粽子、白團。

六樣用途不同。百索是五色線，纏在臂上；艾花是艾草紮的花，戴在頭上；銀樣鼓兒花從名字看是仿銀的鼓形飾物，用紙還是用絹，原文不說（不確定）；花巧畫扇是畫過的扇子；香糖果子、粽子、白團是三樣吃的。一張單子上，戴的、掛的、手裡搖的、嘴裡吃的都有。

單子後面還跟著一段細目：紫蘇、菖蒲、木瓜，都切得細碎，拌上香藥，裝進梅紅色的匣子。這是把節令植物做成能送人的東西——梅紅匣子說明它已經不再是一把草，而是一份禮。

二、巧粽：能結成樓台舫輅

在開封的單子上，粽子只是兩個字。到了臨安，它變成了另一件事。周密《武林舊事》卷三記端午，先說宮裡：后妃諸閣賜翠葉、五色葵榴、金絲翠扇、真珠百索、釵符、經筒、香囊；大臣貴邸則賜細葛、香羅、蒲絲、艾朵、彩團、巧粽。巧粽排在賜物末尾，前面全是織物和首飾。

巧粽之品不一，至結為樓台舫輅。

「品不一」是說種類多到沒有定數；「至結為樓台舫輅」是說手藝的頂點——把米做成樓台、船、車。舫是船，輅是車。一樣吃的東西做到建築的形狀，就不再只是吃的。用什麼紮、怎麼固定、蒸熟之後立不立得住，原文一個字沒有（不確定）。

同一條還有一句要緊：外邸節物，大率效尤——宮裡的節物，外頭大體跟著學。花樣源頭在禁中：先有賜物，後有仿製，再有買賣。這不是推測，是原文說的。

三、前一日：門上的那一盆

端午前一天，街上賣的貨換了。前四天賣的是零碎，這一天賣的是要往門上掛的整把植物。

自五月一日及端午前一日，賣桃、柳、葵花、薄葉、佛道艾，次日家家鋪陳於門首，與粽子、五色水團、蔡酒供養，又釘艾人於門上，士庶遞相宴賞。

「次日」就是端午當天。家家把買來的桃、柳、葵花、薄葉、佛道艾擺在門口，配上粽子、五色水團和蔡酒供養，釘一個艾草紮的人形在門上，然後彼此宴飲。次序值得看清：先買，後擺，再互相請客——市場在前，儀式在後。「蔡酒」兩字照錄，疑是異文，不改字。

《武林舊事》記臨安，寫得比開封具體，具體到容器。

而市人門首，各設大盆，雜植艾蒲葵花，上掛五色紙錢，排飣果粽。雖貧者亦然。

不是一把草掛在門上，是在門口擺一隻大盆：艾、菖蒲、葵花混著種在盆裡，盆上掛五色紙錢，盆前擺開果子和粽子。最後四個字是全篇最重的一句——雖貧者亦然，窮人家也這麼辦。這一句把排場拉回街面：門口這一盆不是富室的雅事，是一條街上家家都有的東西，所以它才有買賣可做。同一條還提到，用青羅剪成「赤口白舌」的帖子，與艾人一起掛在門楣上——「赤口白舌」指口舌是非，避邪被寫成了具體的字。

四、初五：端一，和馬的本命

端午當天，宮裡比民間早一步。《武林舊事》開篇記的是禁中的規矩。

先期用士院供貼子，如春日禁中排當，例用朔日，謂之「端一」。

「端一」是宮裡對五月初一的叫法——朔日，也就是初一。士院（一般認為即學士院，據推測）先期供進帖子，排場照春天宮中的舊例。所以端午在宮裡是五天的事，從初一起；在街上，從初一的攤子起。同一個起點，兩種過法。

還有一個細節不像節令，卻很像市場：俗以是日為馬本命，這一天是馬的生日。御廄和邸第的上等馬，都用五彩絲線裝飾鬃尾，奇韉寶轡擠滿道路。五彩絲、錦緞、鞍具，又是一筆生意，只是沒有數字。

五、帳外的四天

能核對的都在這兒：起止日期、六樣節物、巧粽的形制、門口的大盆、宮裡的端一、馬的本命。核不到的也一樣清楚：粽子多少錢一隻，巧粽誰做、做多久、賣給誰，四天裡一條街賣出多少把艾，艾是自家園裡割的還是鄉下來的——都沒有。原文記的是名目和日期，不是帳目。

還有一點值得說明：這兩段材料分別寫北宋開封與南宋臨安，都沒有一個字提到屈原。把端午繫在屈原投江上，是後來才有的說法，不是這兩條材料的說法。它們關心的是另一件事——五月初一，街上開始賣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