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末年,天亮前,開封城裡一家瓠羹店門口坐著一個小兒,當街叫賣「饒骨頭」——骨頭賤賣,添頭隨意拿走;旁邊不時擺出灌肺、炒肺,都是羊豬下水。這句話寫在孟元老《東京夢華錄》卷三裡。一部追憶汴京的書,記下的不是菜單,而是結論:徽宗朝(約1102—1125)的開封,早飯不是各家早起開火,是一門從黑夜裡就轉起來的城市買賣。

一、五更的梆子,把人叫醒

叫醒這座城的不是雞。據卷三,每天交五更,各寺院的行者打著鐵牌子或木魚,沿自己分到的那條街巷挨門報曉;「諸趨朝入市之人,聞此而起」,門、橋、市井已經開了。五更約當凌晨三點到五點,「交五更」大概在三點前後——這是按更點制推算,書裡沒有鐘點。

早市也不是夜市的對手,是它的後半程。夜市直到三更才散,剛到五更又開張,熱鬧去處通宵不絕。潘樓一帶的次序記得最細:五更先賣衣物、書畫、珍玩、犀玉;天一亮,羊頭、肚肺、腰子、鶉兔鳩鴿、野味、螃蟹、蛤蜊開賣;接著諸手作人上市買零碎作料;「飯後飲食上市」才是酥蜜食、棗䭅這類點心。早飯就卡在天亮到「飯後」之間這一小段。

二、天亮前的上百座爐子

撐住這段的是餅店。卷四把餅店分作油餅店與胡餅店:油餅店賣蒸餅、糖餅、裝合、引盤;胡餅店賣門油、菊花、寬焦、側厚、油碢、髓餅、新樣、滿麻。「餅」是麵食總稱,名目十餘種;而且店名和貨不對號——招牌寫「油餅」的,主賣反而是蒸餅和糖餅。

「每案用三五人捍劑卓花入爐。自五更卓案之聲遠近相聞。」——孟元老《東京夢華錄》卷四·餅店

一張案板三五個人,擀劑、捏花、入爐,五更的案板聲遠近相聞。武成王廟前的海州張家、皇建院前的鄭家,各開五十餘爐;卷二另記「得勝橋鄭家油餅店,動二十餘爐」。兩處鄭家是不是同一家,材料不足,不能合併。

三、一碗十文:字號、價目與短陌

有字號、有地段的鋪子都在御街、州橋一線:王樓山洞梅花包子、李家香鋪、曹婆婆肉餅、李四分茶、御廊西的鹿家包子。「山洞」二字含義不明,照錄店名,不作解釋。再往外,史家瓠羹、萬家饅頭「在京第一」。州橋本身也被考古印證:2018年起發掘出的汴河兩岸石壁刻海馬、仙鶴、祥雲,與書中「石壁雕鐫海馬水獸飛雲之狀」相合。

價格也有帳可查。卷四·食店:大店叫「分茶」,用琉璃淺稜碗「碧碗」,羹菜每碗十文;麵與肉各半叫「合羹」,只有半個叫「單羹」。卷三·天曉諸人入市:早市酒店點燈賣酒,「每分不過二十文」,並賣粥飯點心——「點心」在這裡已經是早市食物,比今天的「早餐」更貼原意。

同類小吃的上限在卷二·州橋夜市:鵝鴨雞兔肚肺鱔魚包子、雞皮、腰腎、雞碎,「每個不過十五文」。這是夜市價,也是上限,不能當早飯帳單。

錢還要按「陌」算。卷三·都市錢陌:官用七十七,街市通用七十五,魚肉菜七十二陌,金銀七十四,文字五十六陌。名義上一陌一百文,街市實際只數七十五文,魚肉菜行只數七十二文。同一條街上,買餅的和買肉的「一陌」長短不同;用一串錢付帳,付出去的永遠不是名字裡那個數。

粗粗疊起來,一碗羹加一份酒,大約十到二十文(推算,書裡沒有整餐總價)。同一本書也給了刺眼的反差:東華門外時鮮的新茄瓠「每對可直三五十千」,那是宮廷高官的時鮮價,不能當平民市價。

四、蒸餅、炊餅與包子的名字

「炊餅」不能亂用。吳處厚《青箱雜記》卷二記:仁宗廟諱「禎」,讀音近「蒸」,於是「今內庭上下皆呼蒸餅為炊餅」——主語是「內庭上下」,是宮中避諱改稱。同一部《東京夢華錄》裡,卷四寫「即賣蒸餅」,卷三寫「宿蒸餅」,全書不見「炊餅」。所以只能說:宮中避諱改稱,後世筆記多寫作炊餅;不能說北宋開封人管蒸餅叫炊餅。

包子、饅頭則並列成字號(鹿家包子、萬家饅頭、孫好手饅頭),說明開封已把帶餡麵食分作兩類名稱;餡料沒有記載,不能拿南宋臨安的材料冒充開封。灌肺、炒肺是便宜的羊豬下水;瓠羹是瓠瓜做的羹。至於油餅是不是油炸,只能說油煎或油炸,屬推測。

五、誰在天亮前把城餵飽

整座城的早飯靠城門供血。麵粉按秤裝袋,一袋叫「一宛」,或三五秤作一宛,用太平車或驢馬馱著,從城外守門進城,「至天明不絕」。豬每日入夜成群入城,每群上萬頭,只十數人驅趕。水果在朱雀門外、州橋西的「果子行」批發。價格是城門和汴河碼頭定的。

制度也在壓低成本。《宋史》卷一八六:行商過稅每千錢二十,坐商住稅每千錢三十;大觀二年(1108)詔在京諸門,民間的衣屨、穀菽、雞魚、蔬果、柴炭、瓷瓦器免稅;宣和七年(1125)又免京城油、炭、麵、布、絮稅。麵粉、油、柴炭進城少收甚至不收,早飯便宜才有底子。

生意分三層:餅店是作坊;分茶、瓠羹店、小酒店是坐商——京中正店七十二戶,其餘叫「腳店」,從正店批酒來賣;再下面是挑擔推車的小販。商戶按「行」納免行錢,換免官府攤派;僱幫工有行老,覓女使有牙人。早餐鋪的幫工是否也這麼找來,只能寫推測。女人的位置也有記載:曹婆婆肉餅以「婆婆」為號,飲食果子條下還有腰繫青花布手巾、綰危髻、為酒客換湯斟酒的「焌糟」婦人。攤販多半是城市小戶或外來謀生的人,這一句同樣屬推測。

孟元老自己在序裡承認:「以京師之浩穰,及有未嘗經從處,得之於人,不無遺闕。」留下來的空白於是就很清楚:粥只有「粥飯」兩個字,沒有品種——七寶素粥是南宋臨安的;食店確有插肉麵、大燠麵、桐皮熟膾麵,但早市記載沒提清早一碗湯麵,只能說存疑;包子餡料、攤販如何管街占道,都無記載,也不該套現代概念。剩下一個很樸素的問題:天沒亮就起來擀麵的那三五個人,他們自己當天的早飯,是在哪兒吃的?

參考來源與延伸閱讀

  1. 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三·天晓诸人入市、都市钱陌、雇觅人力 — 报晓、早市品类与开张顺序、短陌折算、行老雇工的第一手记载
  2. 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四·饼店、食店 — 饼店品类与五更开工的规模、分茶食店的碧碗与「每碗十文」
  3. 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二·御街、州桥夜市、东角楼街巷、饮食果子、酒楼 — 御街—州桥字号店、夜市熟食单价、正店与脚店分级
  4. 吴处厚《青箱杂记》卷二·俗语承讳 — 「蒸饼」因避仁宗讳在内庭改称「炊饼」的出处
  5. 脱脱等《宋史》卷一八六·食货志下八·商税、市易 — 过税/住税税率、京师城门免税、免行钱
  6. 国家文物局「考古中国」:北宋东京城州桥遗址(2022年9月28日发布) — 州桥石壁浮雕印证《东京梦华录》「石壁雕镌海马水兽飞云之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