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叫百端：宋代街頭的叫賣聲怎樣進了宮調

汴京的一天不是從叫賣開始的，是從一塊鐵牌子開始的。五更時分，各寺院的行者打著鐵牌子或木魚，按分好的地段沿門報曉，白天再挨家求化。要上朝、要入市的人聽見這聲音才起身。然後城市開張：酒店點起燈燭沽賣，每分不過二十文，帶粥飯點心；有人賣洗面水，有人煎點湯茶藥，一直到天明。而在一家瓠羹店門口，孟元老記了一句：「門首坐一小兒，叫饒骨頭」

一、天不亮的吟叫百端

「叫饒骨頭」這四個字是討、是賣，原文沒有交代，句子裡只有動作：一個小孩坐在店門口，喊。這是整條材料裡第一個聲音，而且它一開始就是含混的。

同一條接著寫下去，才是給這行當命名的句子：御街州橋往南直到內前，趁早朝做生意的賣藥人、賣飲食人，「吟叫百端」。吟是拉長聲調地唱，叫是喊；百端，是上百種路子。孟元老一個也沒有寫下來。

宋代叫賣材料的基本形狀就是這樣：反覆告訴你這座城被賣東西的聲音塞滿了，用幾個很響的詞；幾乎從不告訴你喊的是什麼。

二、喊的是什麼

最接近「詞」的東西，是菜單。成書於端平二年（1235）的《都城紀勝》寫臨安的夜市：頂盤挑架的小販，賣鵪鶉餛飩兒、焦䭔、羊脂韭餅、餅餤、春餅、旋餅之類，「遍路歌叫，都人固自為常，若遠方僻土之人乍見之，則以為稀遇」——本地人當成日常，遠地來的人頭一次見，覺得稀奇。

這句話比任何形容都有用：它說明這套聲音在都城裡已經密集到本地人不再聽見，只有外來者才聽得見。而菜單提示了叫賣詞要裝進去的東西——一隻鳥、一樣油脂、一種做法。一口氣裡要塞下這些，還得讓人聽清。

同書講茶坊，另記一條：茶樓多有都人子弟占坐聚會，「習學樂器，或唱叫之類」，這種掛名的聚會叫「掛牌兒」。嗓子是專門去學的手藝，有地方學，有招牌掛。

三、採合宮調

街頭的聲音怎樣變成一門藝術，《都城紀勝》講瓦舍眾伎時給了一句話：「叫聲，自京師起撰，因市井諸色歌吟賣物之聲，採合宮調而成也。」把市場上各種行當賣東西時的歌與喊收集起來，配進宮調——整場轉化，就寫在這一句裡。接著它還說這行的零件：加一段嘌唱作引子、再用四句進入的，叫「下影帶」；沒有引子的，叫「散叫」；不上鼓面、只敲盞的，叫「打拍」。

《夢粱錄》晚一兩代，寫的是反方向：「今街市與宅院，往往效京師叫聲，以市井諸色歌叫賣物之聲，採合宮商成其詞也。」前半句是街市和宅院都在學京師的叫聲；後半句說明這種叫聲本身是怎麼來的——取市井各色歌叫賣物之聲，採合宮商，成為它的詞。

兩句合起來看，路是雙向的：先由街頭的喊聲做成有宮調的曲，做成的曲再回到街頭被模仿。叫賣與「叫聲」不是一條單向的下降線，是一個環。這一點不是我的推論，是兩本書各自寫了半句。

它同時也是一條有邊界的曲藝門類。《夢粱錄》說唱令曲小詞「須是聲音軟美，與叫果子、唱耍令不犯腔一同也」——唱小詞不能和「叫果子」混成一個腔；又說唱賺最難，因為要兼慢曲、曲破、大曲、嘌唱、耍令、番曲、叫聲諸家腔譜。到南宋末，「叫聲」已經是要被單獨列出、單獨避開、單獨兼學的腔。

四、姜阿得們

再往後，吟叫成了花名冊上的一行。周密《武林舊事》卷六「諸色伎藝人」裡有「吟叫」一條，六個人：姜阿得、鐘勝、吳百四、潘善壽、蘇阿黑、余慶。同一份名單上還有踢球的、射弩的、弄傀儡的、放煙火的、捕蛇的。嗓子是一門專長，專長就是一個名字。

它還被組織起來，也教給小孩。《都城紀勝》列社名單，其中有「小女童像生叫聲社」——一群小女孩，學的是各色叫賣聲。這不是小販的行會，是孩子表演小販聲音的社。叫賣聲在這裡已經離開市場，成了節目。

五、聲音的帳

錢的部分，材料給了一段。街市樂人三五為隊，擎一兩個女童舞旋，唱小詞，「專沿街趕趁」；元夕放燈、春天園館賞玩、遊湖看潮的時候，在酒樓或花衢柳巷的妓館家承應，「但犒錢亦不多」，這行有個名字叫「荒鼓板」。同樣一副嗓子，在街上是生意，在宴上是助興，兩處的價錢都不厚。

缺的正是文章題目上的東西。沒有一句叫賣詞被記下來，也沒有一個調子。宮調、宮商是調式的分類，不是樂譜：它告訴我們一段喊聲被配進了某個調，不告訴我們它聽起來是什麼樣。所有關於「宋人怎樣吆喝」的說法，都只能從菜名和時人對這套聲音的態度上推。材料死死咬住的只有一件：多。「吟叫百端」，上百種叫法，一種也沒寫下來。